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前有陶祝雄,后有郭志勇,如若说国力尚且孱弱多病,北都尚肯吞咽蛰伏之辱。
可经过一年的休养生息,朝廷既能拨粮,也能发兵,甚至还有留洋而归的天鼓阁中人钻研出的新式武器。况且当敌人数量远超己身数倍之时,地利再也不是一件绝对的优势,如果不能速战速决,尽早拿下虎视眈眈的临州守备军,那么等待辽州的将是一场围剿。
是围剿,也是单方面的屠戮。
辽州的土匪没有退路。
他们只能在今早将他们一网打尽。
剩余的士兵都围聚在一处,灯火尽数熄灭,邵麒解下没用过的燃铳,换上他称手的尖枪。不断被辽州土匪的血肉之躯误触的地燃雷逐个爆炸,惨叫声、血腥气无数,可风中敌军奔来的脚步声没有停歇过一刻。
邵麒一听就知道,他们也是回不了头的人。
无非是死在这里。
……或者死在明日。
邵麒一刀劈开了多方人马竞相追逐的燃铳,像是亲手斩断了退路。守备军像是迷路的羔羊,一股脑儿地围在身侧,将邵麒周围的空地围得水泄不通。他环顾四周,虽然被夜袭围得密不透风,可邵麒只觉自己被暴露在青天白日的荒野中。
他说:“生死固在一线间,但今日若不能死战出重围,便只能浴血覆草履——诸位,我与诸位共存亡!”
两里以外,杨玄瑛在石林后趴伏了两个时辰。他手持探远镜,在风雪凝出冰碴儿的石上静静地看着营地。
紧挨着他的封长恭同样一动不动,手脚僵硬得如同沁着霜的玄甲,若非还有浅淡的呼吸,裴守几乎以为他要昏死过去。
“这小子行啊。”
两里已经是探远镜的最大清晰视野,离得再远,就看不明晰。
杨玄瑛把营内一切装入眼底,他窝在雪中,稍微挪动了下躯体,霜化的冻水滴在他的侧颊。
杨玄瑛最后看一眼邵麒,然后放下探远镜,侧头又看一眼封长恭,说:“这是你的主意,要给他留一支跟他同气连枝的兵……恐怕经此生死一役,起码这里的两千个人,只服他,不服你。”
可惜封长恭并没有为他所挑动。
杨玄瑛只觉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他对封长恭如今开阔的心胸啧啧称奇。
“来了。”
封长恭的铠甲上积了不少化开的雪水,其中一些,流进了脖颈里,在鬼哭狼嚎的晨风中有着催命的凉意。封长恭听见风中轰然袭来的脚步声,干涩到极致的鼻腔依稀可以嗅到浓重的血腥气。他一整夜都不发一言,直到此刻才开口,封长恭的目光对准的从来不是谁肯服他,他从很早开始就凝视着黑暗,一如既往地想要撕碎某种壁垒。
然而在壁垒坍塌的前夕,他听到了嘶吼的声音。
“我要赢的从来不是邵麒。”封长恭在难耐的喘息里心想,他感觉心里有把蛰伏已久的尖刀,在自己撑地起身时,已经迫不及待地划开困住他的兽笼。
第237章 嘶吼
邵麒不能留在营地, 这里四面平坦,没有任何的遮蔽,在己方人数远远少于敌方的情况下, 他们将没有任何反击之力。
这不是一人一军可以抵挡的凶猛,任他自认有封狼居胥之才也无用。
转移阵地迫在眉睫, 可时间不等人。
被地燃雷炸开阵型的辽州土匪已然红了眼, 他们是杂牌军, 没有铠,不盖甲,手里的兵器千奇百怪, 身上沾染的断肢残沫让他们看起来像茹毛饮血的野兽。
他们甚至没有统一听命的主帅,尹三爷、骆老九, 遇王李相宁和他的师爷辛猛是最大的三个头目,其余七七八八还有几个说得上名的小匪首, 这让他们在过去半年的内斗圈地中损耗了不少的兵力。
可是此时四面涌近的辽州土匪, 却像万众一心的蚁群, 他们心底或许没有一个共认的首领,但他们有着共同的目标,而且是非达成不可的目标——
杀了敌人!
杀光胆敢进犯的敌人!
因为这关乎生死。
所以邵麒紧握尖枪,率先迎面砍向形成人浪的辽州军,被抛下的两千个衢州守备军也在他身先士卒的感染下,抛却惶恐不安, 原先寂静无声的营地爆发出一阵狂热的嘶吼。
衢州守备军的七零八落在这一刻不复存在,他们格外士气高昂, 意要共同进退。
刀劈向戟,枪挑破肉。
此刻,人命关天成为了一句笑言, 每一次睁眼或是眨眼都有人倒下。血如瀑涌,或喷洒如泉,刀枪捅破肉躯的动静在这时只是一声闷响,而且没有人会听进耳里,正义或邪恶已经混沌不清了,每个被迫或主动牵涉进战局的人都不得已地泯灭了人性。
士兵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杀人。
杀尽眼前每一个敌人。
就在这个时候,雪覆石林的方向忽然爆发出一阵怒吼,庞然的队伍凭空出现在雪地里,像一队飘然而至的血色厉魂。
他们仿佛天降之师,杀入战场的一瞬间,就捅开了锐不可当的辽州杂军,颠覆战局优劣。
被围困在营地里朝东南方抵命突围的邵麒陡感压力倍减,周围的悲鸣与吼声太多,听到人耳里,都已麻木。
但他似有所感,居然在此生死关头,分出一线心神往外探眼望去。
封长恭才迸溅热血的脸上是冷静到极致的瞳孔,像郊外的野狼紧咬住它的猎物。他像是察觉到邵麒的视线,却目不斜视。
人浪挤压着人浪,封长恭蹬开敌军的尸首,刀口反向劈去另一个胸膛。
落地的尸体绊倒了闭眼前的战友,封长恭的身侧顷刻空出一片暂时的太平地。
直到这时,他才有功夫搜寻两眼邵麒的方向,眉头微挑,扬高了嗓音喊:“邵贤弟,有大用!临阵也不逃——侯爷果真没错派你!”
邵麒:“……”
邵麒心中似有千言万语要诉,恨不能将尖枪拔出尸体,干脆利落地戳破封长恭那张阴阳怪气的嘴。
但战况未歇,察觉到自己落入网中的辽州杂军愈发杀意激烈,隐有鱼死网破之意。他只好咽下一肚子的骂娘,从嗓子眼里爆出一句愤慨难掩的低吼。
这是拿他的命来试诚意!
还他娘的,拿他当天底下最能装咸的钓饵!
而就在辽州守备军押涌进营、封长恭率衢州守备军出林迎击的同时,杨玄瑛已经带人绕到了后方。
他在这几日里早已摸清了路,眼下守株待兔,在寒冬腊月里趴着烫雪设下大瓮,要捉的就是那猝不及防的鳖!
中州守备军共计两万人,之所以要与封长恭商议下套,想借机试一试邵麒是一则,更主要的,还是因为来前邵麒猜到辽州不会投降——遇王一党早就言明不许百姓出境,不挑不拣大批量征召流民入伍,为的当然不是开门迎兵的阵仗漂亮。
然而两州守备军在此地驻守多日,都没听见遇王那连绵东行数十里的王宅传出什么动静,连一只摸排的山雀都没见着。
这就不符合双方都必须速战速决的兵力。
当然,也可能是辽州为了求稳,高坐险地不着急。总归敌人的顾虑辽州也知道,如果邵麒信不过,衢、中两地的兵对辽州的路不熟,辽州的土匪想要在山里遛死他们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所以杨玄瑛也沉着气势,左右他背靠卫冶,这会儿还有个不得不给他供粮的朝廷,真要挨饿,饿死的也不会是他,他才不着急跟辽州的穷鬼比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