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封长恭在与他私下商议的时候,曾对他坦然言明:“不急,我们收下了邵麒,很快就要给他对应的礼遇。”封长恭抬手按下了两枚代表一千兵的木雕旌旗,对杨玄瑛微微一笑,“礼尚往来,大帅会为我们送一份大礼。”
今日天不亮,杨玄瑛又听裴守仿佛早有预料地说:“郭志勇途径突泉峡时,遭遇逆王突袭,好险逃脱……这样一来,朝廷不得不对此事有个交代,遇王的屁股就要坐不住了。”
杨玄瑛便明白过来,每个举动都是衢州设下的圈套,遇王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计算之中——而这也意味着封长恭夜里要他撤离,跃跃欲试的危险就已顺风散发着杀机。
这不是猜测。
而是他们一定会来!
这帮人造反还真有点意思!
杨玄瑛在心里痛快地大呼一句,不到片刻,就已率军从另一侧包上了辽州兵。
中州守备军露面的那一刻,原本杀意正凛的辽州兵就已乱了军心,纷纷打起退堂鼓。他们被衢、中两州呈包夹之势围困在中间,而辽州环圆的营地里还有衢州的两千个兵。这样腹背受敌的局面,非大义者不可敌。但辽州军里都是些什么人?他们多的是流民、土匪出身,左不过混口饭吃,谁都不想为了遇王的“伟业”让自己葬尸此地。
而这也是封长恭想看到的结果。
这些被派出来试探敌军深浅的大军看着无往不利,实际上混作一团散沙,这代表他们战力不强的同时,也意味着他们不是谁的心腹,跟几大土匪没什么过命的交情。
哪里的饭不能混?在封长恭来看,他们恰好能填补分拨给邵麒那两千个兵的位置,而且是数以十倍的添补,他左右是不亏的,还能换一个邵麒不得不与他早先的为难冰消瓦解的局面——哪怕只有表面和善也行!
一箭三雕。
守备军势如破竹,在毫无遮拦的平地建立了人为的包裹圈。他们汇聚成群,前后突刺,不出一刻钟就捅破了辽州军潦草的队形,连为首几个将领怀揣在身上还以为能做杀手锏的燃铳都没能拔/出来。
没法子,太多人了嘛,挤在一块儿可不敢乱炸,谁知道那火能烧到谁呢?!
中州守备军正在鸣金收兵,裴守替封长恭盯着衢州守备军收编辽州俘虏。他们不打算趁热打铁,趁辽州兵力空虚的时候,攻入东行遇王宅,而是要在今日午后就将这批人送回沽州交予卫子沅,再在沽州休整一日,填补装备,翌日重返突泉峡以东的营地。
“把燃铳一并带回去。”封长恭把收缴来的燃铳递给邵麒,但话音落了半晌,伸出去的那只手还是没能收回来。
他看了迟迟不肯接过的邵麒一眼,笑了一下,好像不觉尴尬地把燃铳放在一边,叮嘱他:“让卫帅派人拿去衢州,给卓师他们看看式样,别忘了。”
邵麒没动:“你没有话想对我说?”
“……嗯?”封长恭心里跟明镜似的,但他面露不解,停顿了好一会儿,待邵麒脸色愈沉,才和善笑道,“仗打得不错。”
邵麒面颊上还落了零星的雪屑,擦破的皮肤裸露在外,火辣辣的疼。
他看都没看燃铳一眼,单臂撑在上边,死死握住上膛的铳械,眼神死咬着封长恭,厉声低吼:“你想杀了我——”
“我没有。”封长恭抬眸看他,平静地反驳,“诡战不败,这是战术。”
我去你娘的诡战!
邵麒的脸色差得吓人。情急之下,他一时间都没能顾上安抚跟他冒死突围的那两千个兵——死伤还没清点出来,事实上也不足两千人了。
一想到这些都是因为什么,邵麒恨不得揪过封长恭的脑袋,扣到桌面上,就用燃铳一枪崩开这黑心烂肺的脑瓜!
封长恭仿佛是看出他心中所想,立马把态度调整成专程对付没见过世面的土老帽的那套温和谦辞。
封长恭不紧不慢,对邵麒道:“燃铳分作两式,长铳是很早前就有的,但少游他们这回带来的,是短铳。长铳攻击范围远,可击杀力相对较弱,短铳则不然,一旦距离短于百步,对准了人就是见血封喉,任你长|枪披靡也无法匹敌。我们不确定西洋人给了遇王哪种,或者两种都有,保险起见,才采取方才的围驱缩圈战术,就是希望能将敌我拉近距离,确保最少伤亡,摘取必然的胜利。”
所以等到今日才战,是为师出有名,要借郭志勇受袭的时机,一面牵涉住北都,一面逼迫遇王不得不抛弃辽州地利,主动开战。
而封长恭之所以要和杨玄瑛绕后包围,也是为了留下漏洞,放松敌人警惕,待辽州军自以为胜券在握之时,他们援军破阵,逼得辽州军士气大减,待至“三而竭”,当头捅去最后一击。
如此一来,既保留了敌我兵力,又取得了胜利。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封长恭要的就是这点。
他是铆足了劲儿要给卫冶带回去更多。
包括人,也包括战功。
邵麒拧着脖子瞪他,说:“我不认你这样的统帅。”
“无妨,”封长恭偏过头,用下巴点了点那两千个衢州守备军歇战的方向,说,“你已经有了肯跟着你的兵,不需要由我统帅。你要听命的只有卫冶,至于你我之间……”
“我会信你,”封长恭简洁明了地说,“你最好也能信我。到底是战友。”
封长恭清楚卫冶手底下缺人,最缺的就是将领。邵麒的胆识与魄力已经在这一战里得到认可,如果他受了这难还能心无旁骛,探清险路率军顺利攻下辽州,那么不消说,封长恭也知道邵麒来日必有大用。
他很早就说了,虽然没人信,他的敌手从来不是邵麒,卫冶往后要用的、能用的将领只多不少,休戚相关的牵涉者更是数不胜数。
但他的枕边人只此一个,封长恭自信卫冶非他不可。
所以为什么要看不惯邵麒?
封长恭心里那点隐秘的幽微心思,他自己一概是忽视彻底的。
待把旧怨掰讲清楚,封长恭就对邵麒微微颔首,丢下气儿不打一处来的邵小将军,进营帐前看了眼雾蒙蒙的天际,琢磨着要给卫冶写点什么,宣告不易。
**
军报连同家信从沽州转传回衢州时,夜已经深了。屋外的雪松簌簌落着银,卫冶裹着大氅,站在檐下。
他刚刚在众人面前光明正大地独自看了封长恭的家信,这会儿正不慌不忙地把信折叠进胸前。
陈子列在他后头无意中瞟到两眼,耳根登时红了一片。
见卫冶看完信,有闲心环顾四周,他慌忙把满肚子的腹诽吞入喉咙,心道:“难怪都说真人不露相,十三这小子平日里看不出来啊……打着仗呢,还有闲心琢磨这些,啧,可真够黏糊的。”
满堂都是火药味的气息,卓少游蹲坐在地上研究沽州运来的燃铳,宋时行已经把手里那把放下了,转头对卫冶说:“是新式的短铳,半年以前,那边才研究出来,能批量产的。不过这才打了个照面,不能排除遇王有长铳的可能,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西洋那边近半年还曾通过蝎子与辽州对话。”
此时,终于拆完重装的卓少游开口道:“没有经过改良,所以不是近两个月。这就意味着……”
“西洋那边可能有两个月没见过遇王了。”宋时行接道,“改良的燃铳只是提高了一点精准度,他们既然肯给这种式样的,就是放心遇王没那个能力拆开研究,所以如果两个月内,他们曾经通过蝎子碰面,给的燃铳不会是这一种。毕竟寻常人都不会瞄,纵使精准度高点,他们也翻不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