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行和卓少游言之有理,但这只是猜测。可能西洋人就是随手掏了两把应付辽州的村夫穷鬼也不一定。
卫冶垂下眼眸,已经在三两句话里把封长恭信里的荒唐与思念暂缓滞后。
他想了片刻,忽然看眼陈子列,问:“你之前算过账,如果没人资助,那么辽州早该没钱了。那么如果西洋人两个月没有搭理他,这会不会意味着,他们也拖不起了?甚至还有可能,自己人对外也不会是一条心。”
陈子列正经了神色,道:“就像侯爷猜测,我也觉得这仗打得太漂亮。就算辽州再弱,非死即生的情况下,土匪就是殊死搏斗也要收紧辽州的大门,可是这回好像……连他们自己的人都不太想打?”
任不断与童无对视一眼,童无想起卫子沅送她时的叮嘱,上前一步道:“近半月来,辽州往外运了很多尸体,多半都是男人——殴斗致死的男人。”
这句话顷刻吸引了堂内所有人的注意,几乎是同一时刻,他们都意识到了内斗的发生。陈子列皱着眉头,还没坐热的屁股已经懊恼似的站起来。
童无说罢,就垂眼退了回去。
倒是任不断想了想,重新根据军报,换了个话题,他说:“十三肯这么快就放手给邵麒,的确出乎意料。我本来还以为起码要——”
“他本来就不是慕权的人。知人善用,李喧和我一直都是这么教他的。他会用人,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是你对他一直都有偏见。”卫冶看任不断一眼,态度格外开恩,语气近乎循循善诱,“仔细想想,长恭何曾容不下人?”
话音刚落,廊屋前落针可闻。
陈子列在一旁欲言又止。
“怎么?”卫冶不明所以,转头看他。
陈子列只能沉默许久,默默把真心话往肚子里咽。
他干笑两声,说:“没,没怎么。就是觉得你们看彼此的眼光……真好。就像隔了一层没几个人可以参透的境界,很玄妙,特别好。”
第238章 割据
邵麒再一次掀帘入帐, 已经是翌日晌午。他刚刚率军从沽州回来,此刻卸下转运燃铳与辽州俘虏的差事,走到封长恭面前, 向他汇报军况。
两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从今日起,邵麒就不是他的下属了。
杨玄瑛看热闹不嫌事大, 他揽过邵麒, 问:“卫帅怎么说?夸你没?”
邵麒被这样不着调地勾肩搭背, 见封长恭淡淡地瞟一眼杨玄瑛,像是不高兴。
他反而来了兴致,笑着说:“卫帅巾帼之姿, 纵横沙场多年,哪里能把我那点本事看作英雄。幸而在她收编俘虏的时候, 有闲心指点我两句,倒没夸, 只说我年轻, 往后在军中还需勉励, 叮嘱我多向大帅指教。”
他们俩一唱一和,自己聊得开心。
封长恭很快就移开眼,连眼皮也没抬,别说跟邵麒计较在卫子沅心里的前途高低,就连衢州那边有没有消息他都看起来不在意。
封长恭昨日把家信交出去以后,将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辽州的地形上。
从突泉峡以东, 到东行遇王宅,中间隔了崎岖不平的山线与诡谲复杂的石林。
这些此刻摆在眼前的阻碍, 是他们日后抵御外敌的屏障,也是郭志勇说服卫冶留下邵麒的原因。封长恭的目光在这几日搭建起的沙演盘上停留良久,最后他看了眼一身脏污, 还没来得及洗漱的邵麒,说:“不等了。”
邵麒心头一喜,决定暂且摒弃前嫌:“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先遣军无一人归,遇王必然心急,不论是忌惮我们,还是安抚其他匪首,都势必会影响他们备战的速度与士气。”封长恭曾跟在李喧身边各境游历,又与花酒间关系匪浅,最明白人的私欲是一切衰败的开端。
封长恭的目光看向邵麒,话却是对杨玄瑛说:“玄瑛啊,我认为此时是进攻最好的时机,一个晚上,够他们琢磨怎么抢到日后的保命钱了。敌弱我强,又无万众一心之志,这仗怎么打都能赢。”
封长恭所言不虚,但后头的话里话外,怎么听,都像在看轻邵麒认路占地的能力。
杨玄瑛挑了下眉头,在心里咂摸一会儿,觉得封长恭是在耿耿于怀昨日自己亲自给人做嫁衣。
但邵麒倒没生气,他积极地问:“那咱们走吧?”
封长恭看向杨玄瑛。
“走啊,”杨玄瑛耸耸肩,说,“不过我在中州待了大半年,就摸熟了突泉峡一带。只要进了山,就是兔崽子抓瞎。陶祝雄带进去的人到现在还没出来,这个前车之鉴必须得防。我信邵小兄弟认路的能耐,但有一点,衢州守备军,再加中州守备军,跺一跺地山都能晃。人多势众,太惹眼了,他们再怎么心乱如麻也不得不给出反应。但分开走吧,总有一军成了睁眼瞎。”
“此法有解。”封长恭说,“我在辽州有一块地——确切来说也不是我的,是我姑母早早圈下的。地儿挺大,能藏人。”
这话里可以细究的点太多,以至于让人一时不知道该探哪个。
人下意识只能揪着最粗浅的话语做文章。
杨玄瑛与邵麒异口同声:“姑母?”
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开口的裴守闻言,抬手蹭了蹭鼻子。温俊的男人向来沉默寡言,很少说什么刻薄话。
他眼神异常复杂地注视着封长恭,把难得的腹诽囫囵吞了下去,最后还是封长恭对上他的目光,冲裴守笑起来,说:“姑母人好,有未雨绸缪之见,是巾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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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狠狠卷刮过劈折的刀口,狰狞的锯齿痕迹留在木架上。门板隔开了两重天,四季如春的内堂刚刚起了乱,木架在动荡里倾倒,值钱的不值钱的瓷器玉玩碎了一地。
而烂在雪里的旌旗下头,满是凌乱倒地的尸体。
早前闹过一阵的老弱妇孺已经消失在衙门前了,领他们进去的守卫一改居高临下的不耐厌色,往里走的一路,都有个感觉骨头渗凉的守卫反复回头看这帮人,因为他知道他们中间除了妇孺,除了年轻的女人和还不记事的孩童,没有一个可以活过下一刻。
所谓的阎王要你三更死,几个守卫心中沉沉,终于在杀人如麻的土匪命里体会到几分不忍——但那也只是因为被这样对待的还可能是他,是他们的家人。
动乱之世,每瞬有人落泪,有人死。
“骆老九,我也把话放这儿了!”尹三爷从败讯传回的那一刻,屁股就坐不住,他连嬉皮笑脸都顾不上,当即一拍桌子怒道,“老子的粮全填在军中,穷得就剩腰上系着的裤|裆!你想得好!除了嘴皮子,你是厚着脸皮屁也不出,想的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么?你以为你装穷装哑巴,回头就能好冲那卫冶捧着银钱当条狗,大摇大摆自个儿去逃命啦?怪不得打一开始就不想着打仗,要卖女人了!”
他骂的是骆老九,可脸色先变的却是辛猛。
辛猛才见了顾芸娘,见过了目睹他最灰败、最黯淡的一段时光的女人,正是心中痛事起了恨的时候。
尹三爷此言,不管是有意无意,都像寒冬腊月里甩在他面上一记耳光,狠得他眼前发黑,面寒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