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薇蓉一生都没有过响彻云霄的凶名,她永远沉默寡言,只背对着北都,忠诚于她认定的前路。
与她相仿的人有单良均,有郭志勇,与她截然不同的人中亦有卫元甫,有岳云江,迫于无奈与她半道分手的还有一个卫子沅。
而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杨家人等不起了。
燃铳上膛对准了头领的后脑勺,杨玄瑛在眯眼瞄准的刹那意识到他是真正要走上一条不归路。
但他没有一丝犹豫——是的,他还年轻,他还可以犯错,那些垂垂老矣的“将军不能见白头”,于他而言不过是唬人的杂谈。可是杨薇蓉渐露的苍老像一把斩断臂膀的利刃,不容反抗地向他袭来。
那只手臂是因为他的无能而断,老将无力意味着从今往后要由他来撑起擎天了!
打下去!
訇然一声巨响,熊熊燃烧的热血化成了迅疾如风的惊雷。
顷刻间,惨叫声不绝于耳,喊杀声战意奔涌。羊肠小道上跌落了无数肉泥,摔碎骨头连着筋,黏着骨髓的碎肢漂红了夜色,跌落的火把映照在无数人或愕然、或杀意凛然的眼底。
杨玄瑛睁开眼,举起尖枪。
中州守备军齐声喊道:“杀——!”
第240章 凯旋 力道不大,像挠痒。
要运往抚州的姑娘们缩瑟不安地挤作一团, 多的是低声啜泣,心怀死意。
后头姿容不佳的妇人面露死寂,她们是知道人间苦楚的, 明白落到这般田地,便是生死由命不由己。
乱世里, 她们的命, 甚至不比牲畜像条人。
顾芸娘领着人出了王宅, 听后边的头目油声嬉闹着叫她下回再来,带貌美的姑娘回来。
她晦恶地啐了一声,头也不回, 举起帕子扭把腰肢,对轰然笑开的头目说:“有了银子就敢调戏你奶奶?滚去回你辛师爷, 让他赶紧还奶奶的钱来!”
后边的头目只当是在调情,大笑着随口回了几句, 随即又眼馋地盯一会儿顾芸娘风韵犹存的腰腹, 不知在心底琢磨些什么不干不净。
不过财帛动人心, 饶是美色当前,到底记挂着卖女人赚的金银。他很快就呵斥一帮围着的土匪,驱赶他们去搬箱运金。
装满金子的沉箱挨个搬进了厅堂,逐个被打开来供人审查。
辛猛仔仔细细地翻看每一笼箱,背后满是不加掩饰的贪婪目光。
后头的人诚惶诚恐地说:“尹三爷……说,说要拿他垫的那份。”
辛猛手指一顿, 说:“他人呢?让他自己来同我讲。”
那人还没回话,门帘外的下属突然高声断喝:“师爷, 骆老九的人直奔钱库去了!”
辛猛当即目光一沉。
后头那人先是一喜,继而像是想到了什么,默不作声地想往后退去。
辛猛对此早有准备, 一个抬手,便有人将他狠狠按在地上,脸颊贴着地面。辛猛垂眸盯着箱里的金,低嗤道:“自古财帛动人心呐。”
“这,师爷!”那人吓得面色惨白,慌忙挣扎,“小的是尹三爷招来的,压根儿跟姓骆的没干系啊!”
“知道,我知道。”辛猛缓缓地盖上箱封,轻声道,“……你听。”
那人骤然噤声,呼吸依旧急促不安。
狂风卷雪正夜时,原来噩耗早已传来。尹三爷一听说辽州军大败,几近全军覆没于羊肠窄道,衢州守备军长驱直入,将近王宅。
而与此同时,中州守备军紧随其后,也已自山顶而下,踏入东行平原。
败局已定,攻城在即,城门在惊变之际已经出现不少逃兵,这会儿甚至有人私下商量着要阵前投敌。
尹三爷惊怒交加,面色凝白。
昨日折覆的是他手下的一员猛将,为此,他还受了骆老九那边不少的奚落与刁难。此番领军的是骆老九最为信赖的一员,今夜以前,尹三还当他们言之凿凿,是胜券在握,谁知道那边搭建不足三月的草台军队居然强悍至斯,轻易就覆灭了为数不多还顶用的辽州军。
尹三心狠手辣,当断则断,厘清思绪便立马拿下主意,要在骆老九反应过来之前先取了堂中箱!
此刻城门外燃铳齐鸣,轰然炸落一块又一块碎砖,震得城墙上还守着的士兵两股战战,几欲跌倒。
他们还心存期盼,指着城内匪首见此情状,赶紧派来援军,援退强敌,哪想一个骆老九目标明确,直奔钱库。
一个尹三见好就收,要的就是卖女人换到的眼前财!
至于其他几个匪首,更是抓瞎,左右赢了也分不着什么ⓝⒻ好处,哪里肯为遇王送死?恨不能让底下人快点,再快点,生怕落后两大匪首,在抢钱夺银的逃跑路上失了先机。
城外炮火连天,刀枪入身,静动皆血,城内土匪脚步凌乱,各个全都杀红了眼,也不分谁家手下、跟着的是哪个头头。杀!杀!见着人就杀!这天下就没什么人他们不能杀!
污泥绷着裤管,鲜血浸泡脏雪,城内外的人,生死是不一样的。
一滩血就是一处伤,一颗头就是一个人。哨声、喊声、怒吼声混杂在一处,却又被燃铳与地燃雷的爆炸声淹没。
为了生所有人都拼了命,为了钱所有人都红了眼。
从辛猛听到动静开始,不到一刻,尹三便已率人闯进厅堂。
屋外的看守做了最后的抵抗,却被杀出瘾的土匪干脆利落地砍断了脖子。
尹三扯破门帘闯了进来,眼底只能装下堂角处层层累累的箱子。他快步上前,把一刻之前还跪趴在地上,拼死为他开脱的麾下一脚踢开。
此时此刻,哪有闲心顾得上死人?尹三简直要喜极而泣,他的眼里只能看见金子!满箱满地的金子!
“搬,全搬上车!”尹三扑上最前头的箱,一把打开,往怀里揣了好几把,“一个箱子都别留!”
尹三手下的人干惯打家劫舍的勾当,动作利落非常。奈何厅内箱子太多,金子又沉,还没装载到一半,忽然听到风啸声里有大批人马逼近。
尹三先是一惊,还以为衢、中两地守备军已然汇合,攻破了城,正往王宅杀来,可外头来报的下属却说来人是骆老九。
这狗娘养的畜种!
前仇旧怨未解,新恨又来,尹三快要把一口银牙咬碎。
他自认已经对骆老九多有退让,连钱库都转腾给了他,自己的人可一点儿都没往那儿去!可正因如此,他哪儿知道钱库已然被人一把火给烧了,骆老九的人堵在库门,对着火光面面相觑,随即才在骆老九的阴沉色变下,转向来了厅堂。
尹三只当这人贪心不足,是头喂不饱的饿狼。他眼睛红得像在滴血,当即提刀向外。
此刻尹三爷最恨的已经不是卫冶或辛猛了,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骆老九这杀身仇人他是再也容不下!
两方人马一经相遇,就在逼仄的厅堂内外杀成一片。
血流如注,染得堂木与箱笼全部发黑,散发的腥臭仿若停放多日的腐尸。乌鸦盘旋在檐廊上,粗哑的闷鸣如同不详的征兆。
刀剑相向,金石碰撞,不断有人冒死搬着箱子,可尹三的眼睛从头到尾没从上边移开过。他见一个敢搬,就杀一人,以至于有人脱力甩翻了箱子,从箱里滚出了石头,他还在咬牙切齿地挥刀劈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