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守回盏示意。
来回几趟,邵麒一人在堂中心混得如鱼得水,谁都不得罪,可见这是种大能耐。
“今夜做了实事,你的风头就没剩下多少。”卫冶笑着看邵麒承了所有人的情,正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酒。
一旁的封长恭忙里偷闲,用手背贴了下酒温,见有些冷,他默不作声换了杯热茶,听卫冶语气放松地逗他:“甘不甘心呀?”
“风头可以晚点讨。”封长恭没动,难得带点吊儿郎当的不羁,侧过头冲卫冶笑,“我能得的好处多了,那傻小子又不知道。”
里头的酒香四溢,劲儿都上来了。封长恭饿死鬼投胎似的,风卷残云般用了膳,他放下筷子,就拉着卫冶走。
卫冶相当给面子,酒没下肚几杯,硬是托辞不胜酒力,在众人哄笑声里坦然早退。
宋时行虽然平时称不上什么淑女良妇,但今夜开怀,畅饮过后,她全然没了顾忌。
从西洋带回的开放风气一不小心流露太过,把一帮没见过世面的大雍土人吓得够呛。
这回连卓少游都招架不住她了,左支右绌之下,最后还是同为女子的童无靠着椅子把人搂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她的后背,面无表情,哄她入睡。
任不断见此情此景,羡慕极了。
他刚想上前说句什么,钱同舟忽然一拽他的衣袖,将人拉出门帘外,隔着扇门,说:“北覃卫要扩招,回头不管是谁去了辽州,那边的兵也得有人盯,这两件差事侯爷跟我们提了——不断,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任不断额发蓬乱,轻声道。
以前无论什么事儿,首个点名的人肯定是任不断,但前些日子任不断分明人在衢州,卫冶要派差事,先问的却是其他几个亲卫的心思。
派给他的,甚至是出城迎兵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儿。
这不是个好征兆,起码在钱同舟来看。
说句实在话,他知道两人的意思,卫冶自然还是很信任任不断的,平素自己几个北覃对打办差,最出挑的也都是任不断。
可如今童无点了头,任不断的心就全飘到了战后。卫冶那样敏锐的人,不会察觉不到,哪怕任不断嘴上把话说得再好——再者卫冶有情有义,就算他们肯照旧卖命,卫冶也不见得肯放他们去做一对亡命鸳鸯。
只是长此以往,前程不就全毁了吗?
“不断,你仔细想想吧。”钱同舟不太理解,但却是切身的恨铁不成钢,“我看童无没受什么影响,反倒是你,你连魂都飘了。将来……将来就是有妻有子,你也得给他们打出门楣,攒下基业不是?”
“我知道你操的哪门子心,但真心话啊,少操心。”任不断看向屋内,放低声音,有点漫不经心地说,“我的基业就在这里,他能使唤我,不是因为他是侯爷,只是因为他是卫冶。童无不是在意那些的人,她想要什么,我明白。蝎子也好,西洋人也好,冤有头债有主,该讨的不该讨的,但凡她要,豁出命我也得帮她讨回来。”
钱同舟言尽于此,他当然明白人各有志的道理,但于公于私,他还是上赶着讨嫌,多嘴要说这一句。
好在任不断粗中有细,谈完了,就拍拍他的肩膀,那飘在肩上的雪花转瞬即逝。任不断转头向屋内走去,那里有他想了快十年的前程似锦。
钱同舟站在那黑沉沉的夜里,他过去的家,他的父亲都被遗留在了那里。
这一回他望着任不断洒脱随性的背影,终于真正承认了他不如眼前的人。
他拿不起,放不下,他近乎逃避地把自己沉浸在过往的阴影里,可回头再看,除了他,没有人还停留在原地。钱同舟,钱家郎,他到底是被杀死在当年花僚的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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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长恭卸了劲儿,强撑了一天的精神,他现在只想赖在卫冶身上。
可惜不行。他翻看了邵麒的呈报,又跟自己的军报进行比对。出来散步消食时,封长恭说:“顾芸娘带回的女人,都安置在花酒间的庇护所里,但她们迟早要回家。”
“最怕的就是没有家,”卫冶说,“卖过一趟的女人,清白已经没法自证了,家里能不能容下也暂不可知。具体怎么安排,还得看芸娘的想法,她才懂她们。”
庭院里零零散散开了星点梅花,没有北都侯府里的漂亮。卫冶的靴底碾着雪,莹润的月光洒着梅红,也映照在他不自知的侧颈上。
封长恭时时注视着这幅画面,因为不远处的笑闹还没停歇,这里的隐秘就显得愈发强烈,从而激发出的滚烫缓缓上涌。
但封长恭神情自若,并没有表现出急切。
就在他们并肩闲谈的时候,周围草木倏地簌簌微震。
封长恭喉结微微滚动。
他眯起眼,不动声色地凝望着打搅到自己的那处,卫冶微微扬声:“谁在那儿?出来。”
话音落地,滚了好一会儿。
灌丛里慢慢走出个人。
是个姑娘,还很小,瞧着很瘦,至多不过十岁出头,个子才到两人腰。
卫冶与封长恭俱有点吃惊,毕竟自打段琼月长大成人,谁都没在意过这般大的女孩。
卫冶没有靠近,那小姑娘大约也明白自己惹着了大人,大人们没有开口,她便哆嗦着吓在原地,不敢靠近,也不敢跑远。
看起来眼色很好,像是家里有人教过她看人接物。
“顾芸娘可有把人带回府里?”封长恭无意识地反握住卫冶的手腕,问,“我没入城就去了校场,不清楚她做了什么。”
卫冶也不确定。
他看出女孩怕他,于是便没动作,隔了一段距离看向她,问:“你是哪儿来的?”
“家里……辽州,平通县,跟娘一起。”那女孩明显是哭过,声音微颤,没有条理的话中还带着死记硬背的几句,“我年纪轻,吃得少,手脚勤快,娘说我做饭很有天资,伺候阿爷阿奶锤脚洗衣都是好手……我,我有口饭吃,就能干很多活,能收下我吗?”
“有人仔细教过她这些。”卫冶缓和了脸色,叹口气说。
可怜呐,逼得这样小的丫头绞尽脑汁替自己讨生计。
封长恭把人唤近问了,原来是顾芸娘把她们安置妥当,便先行一步处理要事。
女孩的娘亲唯恐才出虎口,就入狼窝,她自己是跑不掉了,索性逼着女儿背下这些,叫她在这富贵地里寻处所在,讨要个生计,哪怕是为奴为婢。
“明日就把她送回去,后头的狗洞也叫工匠封了。”卫冶老毛病没改,手欠得厉害,一边说着,顺手就摸了摸女孩勉强擦去脏污的脑袋,叫来北覃带人吃饭。
一边对封长恭叮嘱:“芸娘来不及说,你亲自同她们交代。让她们安心一些,世道乱成这样,别把自家姑娘胡乱往外送。”
“你就这么放心我啊?”封长恭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放心啊。”卫冶感觉自己不对劲儿。
许是被一整宿都由欲望泛滥的封长恭感染,他闻言瞟了一眼过去,语气无端轻佻,说:“一个男人就一张口,两只手,能做的坏事就那么些。我怎么就不放心了?”
小姑娘在两人之间听得懵懵懂懂。
但好歹她的存在,勉强唤回几分廉耻之心。
待到北覃带人走时,两人再没往下开口,倒是胆大的丫头抹干吓出来的泪,扭头对卫冶认真道谢:“多谢大人,叔叔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