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子平要联系她,但不想要人知道,可以让她来通传消息——卫子沅还说,她甚至知道什么时候该来。
这回邹子平还是没有答应。
但同样的,他也没有回拒。
“关兮,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犹豫的,你过不去的坎儿,也是我很早之前一直在想的……可是云江走了,我忽然就不想了。我只知道这仗你不打,我不打,那会轮到谁来打?”卫子沅低声说,“我如果和云江有了儿女,那我一定不想我儿子要成亲了,他还得撇下媳妇儿来打仗。我更不想我儿子成亲了,他媳妇儿还在战场上!”
“你在等的东西,我难道没等吗?我一直在等,可结果呢。”卫子沅言及此处,她的声音有些颤,眼眶也红。
可她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一句一言说得很稳当:“等,是好不了的。我们从前干坐着等不来公义,认了命服了软也就真软了,如今自然也等不来和平。一样的,从前没刀,现在没铳,兵和马没一个能够吃饱穿暖……都是一样的。”
一切的过往都是如今事,史书上字字句句都写着将来。
“不要盼着谁来救了,崔行周是有果敢,但他手太嫩,扎根的硬茬一个也挖不掉。薛有今是够硬,可他要做的事太多,几时能听到咱们这些吃睡在边陲的兵在想什么?在喊什么?”卫子沅语气沉沉地说,“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还看不明白吗,邹关兮?”
“这不是谁的错处。谁都无能为力,救不了这朝廷沉疴积弊的病。”
邹子平胸口起伏,他几乎是要转过头去,才能平复些许心绪。
“我是要反。”卫子沅再次盯向邹子平的眼睛,“倘若为己求生,为军逼饷,为民请愿就是要反,那么不错,我卫子沅就是要反。”
第247章 囿困
转眼到了二月, 南海沿线连破三城,蛟州军全线收缩,由攻转守, 东南沿海的州府逐渐出现民心不定的情况。
衢州账簿摊到了明面上,可没了北覃卫的监察, 底下人推诿行贿成风, 进展效率十分缓慢。听说奉元帝因此大发雷霆数次, 特肃政严令,命薛有今与花连翘两位大人联合刑部稽查,还将不周厂的权柄分出共用, 俨然有清正到底之意。
太学学子对此议论不止,崔院史虽没明令禁止江左书生议事, 可老头儿一反常态,并未在人前提及此事, 让学子们各生见解, 自由论证。
卫冶夜里没睡好, 早起时面色发白。
“药用了吗?”陈子列把理好的账本递到卫冶跟前,“听任大哥说,这几日常有蛊毒发作。唐神医虽然随军出行了,可十三那边到底没大动静,离端州也还隔了段距离,不如把他请回来, 先给你……”
“不必,”卫冶接过账簿, 头也没抬,只说一句,“你也把嘴闭紧, 本来就你一人盯着账,很够忙了,你小子少给自己找事儿。”
这意思就是不准说给封长恭知道。陈子列听懂了,但不敢照做。
卫冶不用猜就知道这小子在想什么。
他把账看了,转头对陈子列说:“芸娘刚安置妥当辽州带来的女人,要回抚州盯着黑市动向。前两日我去平康坊送她,见着了个人——你猜是谁?”
陈子列想了想:“……琼月?”
卫冶:“……”
“天才,是她还要你猜啊?我跟你一道见的她。”卫冶不禁失笑。
他合上账本,提了个醒,说:“西域面孔,蓄着胡子,吸烟枪……话挺多的,一进平康坊,就能听见他跟几个洋毛子有说有笑,我瞧着像在盘算打下了衢州,这地儿怎么分。”
想得挺美。
可是陈子列使劲儿想了须臾,对卫冶提起的这人,还是没印象。
但这话他哪儿敢在在卫冶跟前大剌剌地说啊!
陈子列不尴不尬地“啊”了一声,倒没有细想,也没往细里问。卫冶说有就有呗!难不成他还闲着没事儿来骗人?陈子列这几年大了,已经不像小时候,三天两头被卫拣奴这乐得撩闲的坏蛋逗。
所以卫冶说有这人,陈子列就信。
“这人有什么特别吗?”陈子列在侧旁问。
卫冶想了少顷,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
但他顿了片刻,还是道:“西夷南蛮这些关外之地,虽然在大雍的地界里为人轻看,但不得不承认,他们在很多地方,的确有自己独到的法门。好比南疆瘴雾之地,惯爱折腾些阴毒蛇蝇,芸娘同我说她听他们闲谈时无意中说起有种蛊毒,发作的情形与我很相似。”
陈子列惊喜道:“那不是好事儿么!”
“是好事。”卫冶含笑,点头道。
一时间,陈子列的喜气溢于言表,连大半月没睡足的疲色都消入云烟。
他一反方才的忧虑,兴冲冲地起身,面朝的方向是书房,眼见着就要写信告知封长恭。卫冶哭笑不得地让任不断把他拦下。
卫冶:“我就是怕这点……子列,你得沉得住气,只是‘相似’,还不一定就是。你这会儿就早早告诉了十三,万一不是呢?万一是,也没有解药呢?这可不是一句失望可以一言蔽之的小事儿,长恭的性子你再清楚不过,这事儿我能跟你说,但他不成。你也不能跟他说。”
陈子列这才停住脚。
封长恭对卫冶的身体多上心,可以说没人比他更清楚。
当年还在鼓诃城里的时候,封长恭手里拢共没多少月俸,都要省吃俭用,每天挑根猪肝血佐以药用熬汤喂给卫拣奴。
唐乐岁在离开衢州以前,总共给卫冶试了三个新研制的方子,都没见效。卫冶倒还没什么表现,封长恭的失望在寄回的家书上显露无遗,那是没办法遮掩的旧痛。
封长恭也不想给卫冶压力,但他不好受。他还想要卫冶长命百岁,待他得胜归来,可以终老白头。
可是这蛊毒总不见好,只能见卫冶的身体一日虚过一日。
他的心神总得分出一缕悬在衢州。
这在战场上不会是件好事。
卫冶静静地看着他,等陈子列想清楚。
“我知道侯爷的意思了……放心吧,这件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良久,陈子列眼眸微抬,坚定地开口,“不过恕我多嘴,十三那人死心眼儿,您一人之重,就足够压死他了……还请侯爷切莫珍重。”
待陈子列走后,任不断倚在门口,看着他不断远去的背影,轻轻地叹了口气。
“骗他做什么?”任不断说道,“又没这个人。”
卫冶垂眸不语。
“北都那边在查账,四境边陲都在打仗。”任不断一顿,见他不开口,又问,“端州呢?送回来的这批兵,不算太好,但也训到能用了。十三再在辽州留下去,只怕邵麒的屁股又要着火——你打算什么时候让他动手?”
卫冶的膝头盖着毛毯,闻言忽然问:“盯着岳家军的北覃回来没?”
任不断:“回了。他说方照一三日前,已经抵达河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