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冶这下是真切的惊讶:“这么快?”
“岳家军余部不多,行军动作较之旁的军队,是会快些——其实本来还该更快。”任不断说,“据黎州传的风声,漠北余党正在抚州至河州一带作乱。他们光脚的没忌讳,见着人就杀,杀完了就抢,瞧这架势,也不打算建功立业。不过厉害是真厉害,手无寸铁的百姓哪里狠得过流氓?方照一领着人紧赶慢赶,连辽州都没绕道,直穿过去还追了漠北几日的脚程。”
乱世最先苦的总是无辜人。
“从辽州过去啊……”卫冶若有所思。
“嗯,”任不断点点头,说,“邵麒本想拦的,但十三没让人拦。不过话到这里,我倒觉得这姓邵的的确手狠,跟北都那个薛有今一个德行,听裴守说他死活不肯放人的那会儿,连李岱朗那万年鳖都给吓了一跳,大概没想着年纪这样轻的人,把命看得那么轻……”
卫冶想的倒不是这个,从决心用邵麒的那一刻,他就接受了这人的野心重。心狠手辣是当然,否则他不会冒着风险,也要把辽州这种需要铁腕治理的地界交过去。
卫冶真正顾虑的,是辽州底下还没露面的蝎子。
岳家军从辽州借道直过,就与衢、辽两州的卫党脱不了干系,他不确定西洋会不会在这个关头,拿此事做文章,即便他觉得很有可能。
他指腹摩挲着毯绒,想了想道。
“这事儿不好说……得找个熟悉西洋的人来。卓少游在哪儿?让他来。”
任不断领了命,正掀帘要出去。
“……不断啊。”卫冶兀地从背后叫住他,任不断感觉到背上的目光,他关节微颤,没有回头,便听卫冶似是轻叹一声,低低地说,“你来去如风,因着我,才被困住了。可只要你开口,你随时都能做回那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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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间,内禁的九重叠檐高耸,宫墙嵌的兽首张开狰狞的大嘴,吞吐白雾。
过了携手同进的问审案,近半月,吵得不可开交的都是如何处置,谁为弃卒,谁为保车,里头都是大学问。
这几日两人府邸常有人求见,但进出行贿是万万不能的。不周厂的番子盯得紧,如今的掌印大监周属贤可不是善茬——他甚至不像前头的大监钟敬直,还琢磨着收几个干儿子。周属贤像是全无私心,最忠帝王意。
可谁真信人没一点儿私心呢?
无非大监要谋帝心,只能靠着这点儿捷径。
太监就是没根的人,他们在朝中不是扶不起,可身处的地界什么样儿,在嫡庶之见严苛的家族里,庶子的处境就是什么样儿。
好比此劫当道,被大家族丢出来顶罪的,无一例外,都是庶子。
都是生母不受宠爱,抑或卑贱如泥的庶子。
花连翘对薛有今露出和善的笑容,他无言地提点着他,看吧。
偏见是抹不去的。
“花家已经没了,我是胜是败,功名利禄都只系于一身,没有人可以察觉到我的弱点——但是你,”花连翘披氅而立,仰头望着漫天飞雪,“你越想拿起一样东西,就必须放下已有的。否则想揣在怀里的事物太多,容易把自己压垮,再不济也会累着……你我走到如今,不容易。薛家那般苛待,你怎的还要保住薛氏?圣人眼睛盯得紧,恕在下直言,您这样多情,可不值当。”
“花督察,你的弱点不难被察觉,无非是太爱自作聪明。”薛有今慢条斯理地说。
“或许吧,”花连翘面偌好女的颊上露出一抹笑,他嘲弄道,“可是我已经抹去了出身,我行于天地间,从此就无须回首望,这是我的立足之地,卖弄聪明也不要紧。倒是薛尚书心怀天下,却也忘了,无情对上无智,赢面总会更大些,不是吗?”
薛有今没有说话。
此时雪雾里浮出一道人影,花连翘朝那看过去,意有所指地说:“不过你我再怎么费尽心机争高低,在旁人来看,也是不知所谓。”他说着便笑起来,“也是,脚没挨着过地,总是不知地霜寒的。”
薛有今危险地眯起眼,他偏头望着一路小跑过来的崔行周,厌烦地想着。
好命的蠢货。
第248章 控棋
卓少游来见卫冶的时候, 腕子上的机油还没洗干净。卫冶只找他,没找宋时行,一面是因为她做事太专注, 成日成月地泡在屋里也不嫌闷。
一面也是因着净蝉和尚的缘故,卫冶同他说话总是可以直言不讳。
卫冶对卓少游说:“你在那边待了这么久, 怎么看西洋?”
卓少游没多想, 很快就答:“慎重, 傲慢。”
卫冶露出洗耳恭听ⓝⒻ的神情。
卓少游:“他们自视甚高,待之异族,既轻视, 又谨慎。所以他们很容易陷入某种思路,会把人当作筹码, 只要能带来利益,他们不吝啬于卸磨杀驴。”
卫冶挑了挑眉:“听起来似曾相识。”
卓少游笑起来:“可是在拉磨的过程中, 他们很有本事, 能让你觉得大家都是一伙的, 他们哪儿有坏心。”卓少游耸了耸肩,说,“不过只要被当作自己人,大伙就都能玩得和和气气,一起的嘛。我想着这就是有些人削尖脑袋,也要跟他们混在一处的原因。”
待人是如此, 那么用策呢?卓少游这话是在说兵不厌诈,西洋在大雍境内诈哄了那么多人, 当然不是都当自己人。
问题是漠北,东瀛,南蛮, 西夷,谁是他们同舟共济的友,谁是他们可以过河拆桥的筹码?
还有蝎子。
一晃这些年过去,不少蝎子也已生出自己的心思,西洋会把这群出身大雍的弃婴当成西洋的孩子吗?况且蝎子在沈自恪身边没能杀掉卫冶,却已经被他摸到尾巴,接下来西洋人——尤其是那个西延,他会给蝎子将功折罪的机会,还是逼他们以命相搏,在哪里搏?
卫冶想到此处,愈发觉得河州此行凶险。
“侯爷,您得给辽州稍封信,让邵麒多注意西南的动向,该打打,该撤就撤。”卓少游最后劝谏道,“不能让西洋人喘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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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长恭用完膳,捏着棋子,在厅里与李岱朗对弈。
邵麒不会下棋,没人教过他这些。他此刻坐在边上盯着棋盘,不懂怎么走,但他愿意学,也乐意听两人闲坐在这里聊天。
“卲小将军真叫人意外。”李岱朗笑着说,“我小老儿迂腐,原本只当武将粗犷,不想卲小将军倒颇有几分耐性。”
他把话说得明褒暗贬,实际上还在记前几日的仇。
说到底,李岱朗现在肯同封长恭混在一处,这是迫于形势,实则内里还是一身文官清流的底——讲究师出有名,循规蹈矩,精通“窝里横”,最忌讳通敌叛国的事儿。
可邵麒则不然。
他的前程要抢,要撞,要靠搏。
这里没有邵麒的顾忌,他不是清流,也没有耐性,他知道封长恭和杨玄瑛都没有把他当自己人,但这没关系。
邵麒打小不受人待见,该习惯的,早习惯了。
他少时为了多学两个字,成日低眉顺眼,给嫡兄庶弟当狗欺负。后来他想尽办法,在当大帅的姑父跟前露了脸,被郭志勇带来衢州,从此他的前程便只与卫冶相干。他的价值和抱负都在战场上,邵麒不在乎这天下姓甚名谁,哪里在流血,哪里在打仗。他无时无刻不在学,都在摸着石头缝隙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