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想出头,要立一块碑,碑上要刻他娘的名姓。
邵麒不要被叫做蝎子。
邵麒道:“给岳家军行方便,不见得是件好事。辽州本来就不太平,让他们借道过去,无非早到三两日,可被人摸清行踪,要死的兵可不止三两个……我也没有咒人的意思,实话实说罢了。”
他抬眸看了眼李岱朗,腼腆地笑笑,补充一句。
李岱朗看一眼他,又看了看封长恭,不禁哑然失笑。
“卫侯身边尽出怪胎。”李岱朗说,“一个你,一个他。”
封长恭指尖按下冰凉的棋子,笑了笑,说:“我是我,他是他,活生生的两个人,岂可混为一谈?倒是李知州,邵将军年纪虽小,对战时的勘查却很有研究。我们当时击溃逆王,之所以要退避回衢,很大一部分缘由,就是因着此地势力复杂,分不清哪个是人是狗,不如暂且退上一退,叫想走的人快走,免得赶尽杀绝,有违天和。”
李岱朗听罢,与邵麒一个反应。
两人看着封长恭沉默片刻,只想冷笑。
感情你也会怕有违天和?!
封长恭微颔首:“幸而辽州有李知州这样的父母官,勇敢果决,一力独断,冒着得罪邵将军的风险,也要为岳家军开道。”
原来如此!
邵麒心中暗赞。
李岱朗的面色却骤然一青,这是要把借道的干系尽数按在他李岱朗的头上!
往后无论岳家军出了何事,都是李岱朗点的头!
“知州不下了吗?”封长恭冲李岱朗微微歪头,状若疑惑道,“棋才走了一半,留下残局,未免可惜。”
李岱朗默然不语。
檐下灯笼高悬,棋落辗转,方听他沉声道:“你把岳家军都算进去,往后还想服众?笑话!你当你寒的是谁的心?!旁人不提,你敢和卫冶交代你的这点心思吗?劝你少把别个的好心当蠢钝,当心机关算尽,全都落空。”
封长恭没理会,嘴角噙着一抹笑,说:“好心容易办坏事,我只是拨乱反正。”
话到这里,李岱朗也不怕了。
他冷笑着呛声:“这话你别跟我说,跟你家侯爷说!”
“不着急。乱世动荡,辽州借道已是仁至义尽,至于岳家军遇袭么……这里刚刚遭受逆王之祸,实在是自顾不暇,旁的只好爱莫能助。”封长恭目光深邃,掌心按着棋盘,盒里的棋子不动如山,“不过河州比邻颍州,唇亡齿寒,河州有难,颍州岂能坐视不管?左右中间还隔了端州,纵使出兵空城,也不用怕有乱贼趁虚而入啊……”
话音刚落,气氛微沉,李岱朗的肩膀被邵麒的手臂轻轻搭着,邵麒懒洋洋地赖在那里,像没听懂封长恭的言外之意。
李岱朗呼吸凝滞,他在烛光里一动不动地盯着棋子,不禁生出胆寒的感觉,连推开邵麒的心思都没有。
这太可怕了。
无论是狠戾,还是耐性,通通都太可怕了。
封长恭压着兵力留在辽州,不是为了和邵麒夺权。卫冶只要他稳扎稳打,夺取端州,但封长恭要谋求更多。
在西洋调唆漠北起反时,他操控棋局,把落于股掌间的势力当作崭露锋芒的尖刃。他要借刀杀人,他已布下罗阵,正悄无声息地盯上端州背后的颍州。
可他此时仍旧端坐庭前,听雪化簌簌,恍若天地无声。
卫拣奴养得恶犬!
“该交代的,我总会给侯爷说,分内之事就不劳州府大人操心。”封长恭扔了指尖的棋子,扶案起身,案上的残棋晃晃悠悠。他看着脚下的路,说,“邵麒。”
邵麒不明所以,但这几天他跟李岱朗周旋得心力交瘁,此刻看着李岱朗不痛快,他心里就乐。
闻言也不管谁官大官小官平级,见封长恭有事儿要交代,他赶忙“欸”了一句。
就听封长恭盯着靴尖的雪转瞬即化,他看了半晌,说:“这几日陪好州府,别累着了。我要去沽州找少帅一趟。”
这是让他眼睛盯紧李岱朗,别让他多生事端。
邵麒点头称是。
二月初的河州坚冰未化,河面的冰面很脆,一踩就裂。
雪仍旧在下,方照一在临时驻扎的营地里环顾四周。萧随泽没有吓唬他,聚集的岳家军残部人数不多,算上伙头兵也就拢共六千人。
军帐内的盆炭凉透了,烧的不是银灰炭,是一车二十个铜钱的木炭。
六千个人围着冒烟的炭盆,都在等方照一开口。
第249章 驱河
倘若此时站在这里的人是邵麒, 想必一头闯劲的莽小子会很来劲儿。
可惜现在领军的将领是方照一,他做了岳云江一辈子的副将,在那之前是个参将, 最早入伍的时候他就跟着姓岳的混。
这种经历使得方照一能拿主意,但更习惯于听命。
可是他的主帅不在这里。
岳云江是个不算醒目的人, 脾气宽厚, 待人和善, 在战场上的打法却凶猛。卫元甫还在战场上的时候,曾经评价他像一头鹰,最大的优势就是主动出击, 博得主动权后再散开动线,把敌人当狗遛。
这需要主帅有着极强的自信, 以及对敌对己极端的把控能力。然而无论是这份自信,还是那种能力, 方照一这辈子都没能学会, 他只是在为人处世上像极了岳云江。
可惜岳云江已经死了, 死得那样窝囊,方照一对他的死亡表现得束手无策,才导致岳家军溃败得不成样。
这种过错酿成的苦果无疑是长久而影响深远的。
以至于此时此刻,围在他身边、还肯把命交给他的兄弟,只剩下六千个。
……六千个。
六千个兵能干什么?
“漠北余孽最后一次出现,就在这条河附近。”方照一肩头满是雪, 他鬓染霜衣,说, “他们在此地徘徊数日,这里一定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也或许是在等我们。”
岳家军驻守边疆多年,与漠北和西域沙匪都是老对头。他们交手过无数次大大小小的战役, 熟知彼此的阵形,熟悉对方的将领。
唯一不能同日而语的,也不过漠北王庭沦陷,岳家军式微失援。
可时至今日,他们在天寒地冻的河州河畔,还是唯一的敌手。
“但这都不重要了,”方照一说,“重要的是,回家以前,我们要把漠北余孽按死在这里。”
方照一心里明白,他抄走近道,从辽州过,哪怕出兵收拾的是烂摊子,无论胜负,在北都大人们的心里都有嫌疑。
回头事一了,郭志勇当日怎么跪的,他也得那么跪着,让一帮人围在身边辨析他的清白辜正。
但是他不后悔。
无论是请兵出征,还是没跟郭志勇一道,去衢州拦下卫冶的道儿,他都不后悔。
方照一这辈子已经送了好些名将,最先成名的卫元甫,后头崛起的岳云江,生死在他们这些长年累月浸泡在血里的军士来看,痛苦的滋味已经很淡了。只不过卫子沅是好女子,他唯一后悔的就是当年没犟着劲给她争爵,反而硬生生为了卫元甫和岳云江,把卫子沅踩了一辈子——这才是方照一行至今日,都在后悔的事儿。
“我知道诸位兄弟想什么,是,北都对咱们不公平,坐在殿里的人都他娘混账!我也这么觉得。但是百姓需要你,河州需要你,大雍千万万手无寸铁的人们需要你。这才是岳家军的旌旗,只要这杆旗还在,岳家军就不会走到穷途末路的时刻。”
方照一站在营口,对所有立在风里的岳家军道:“只要一息尚存,我辈不能退,也绝不会退!”
六千个岳家军爆出的应声是轰响的,他们在喧杂的笑骂声里,发出不少嘘声。怎么能不心寒呢?他们是大雍的功臣,他们抛头颅、洒热血,不少人将近五年没有回家看过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