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他居然还真跟勘破六根似的,转头就回屋挑灯夜读了。
许是上天也被他俩“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稳在此书中”的定力所打动。
饶是两人年岁尚小,正儿八经跟着大儒读书的时间也不长,可在那世家子弟众多,清流寒门博文的太学里,两人也被多番拎出来赞誉有加。
正所谓“子承父业,与有荣焉”。
他俩这下有了出息,于是连带着在此道上向来很不讨好的长宁侯,都顿觉面上有光,一阵神清气爽。
要说卫冶这人是多能嘚瑟啊。
就连出门在外交际应酬,这位分外擅长讨人嫌的侯爷也不忘时常拖长腔调,专指着同自己过不去的同僚问:“哎对了,您家公子近日如何呀?文章做了几篇,可有得着谁的青眼呐?”
这般小人得足了志,再加上今日早朝上舌战群儒,靠“你说你的我听不见”这一秘技气得一众羊胡子古董跳脚。
卫冶心情极好,于是格外风骚地冲陈子列这装起蒜来也很有一手的小少年眨眨眼,转身就不见了影。
封十三:“……”
还真是白替这人操了一天的心。
太学里头全是官宦子弟,基本等同于一个小朝堂。早朝拖到了巳时方歇,这在无病无灾的太平盛世里,本就不算寻常,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午时那长宁侯被百官指摘,几乎成合杀围堵之势的消息就传入了太学。
而消息一旦散开……自然也就由那不怀好意的人口中,传到了封十三跟前。
其实这个情形一入耳,封十三倒也没有多惊讶,从进宫面圣的那天起,他就心知肚明迟早要有这么一天。
本来卫冶回京之后的动静就极大,先叫嚣着抓南蛮同党,又是一刻不停地要翻案,他封十三只是个不慎被牵扯其中的靶子,都在太学里无数窥伺的目光中过得不大舒坦,遑论是首当其冲的长宁侯?
光从长宁侯每天日不亮就要出去,月将明才肯回来,一身挡不住的酒气冷汗就能看出,这些时日他过得并不轻松。
只是封十三不由自主地又开始自作多情,操心起卫冶如若真如他们口中所言,分明是以身涉险,伺机多年,却只是因为没能抓到惑悉,就陷入那般孤立无援的困境,该是多么的冤枉与郁结。
可他既答应了卫冶要安分守己,韬光养晦,实际也没办法做什么,那就断然是不能在太学里与人争辩是非,更不能同当日在鼓诃城里对那周小公子一般,干净利落地往脖子上划一刀就算。
于是只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暗自揣度这人云淡风轻的面皮下该有多么不好受。
但封十三万万没想到的是,这点儿他以为的不好受居然被侯爷藏得如此隐晦。
以至于半点儿都看不出来!
他快被卫冶这样滴水不漏的没心肺恼得没脾气了,又实在受不了陈子列那现德行的玩意儿,刚想追上去说两句什么,就被陈子列一把扯住衣袖,轻声道:“后头还有宫里跟来送秋风的人呢,咱俩越丢人,侯爷在外做事就能越安心。”
封十三一愣,不由得顿住了,眸色深深地偏头看了身后的太监一眼。
“……还真是急昏了头,关心则乱。”封十三自嘲一笑,“都不如陈子列沉稳了。”
领赏入库,送走太监,已经将近傍晚,夕阳才摇摇晃晃地坠下地平线,被黑漆大门关在了外头。
眼见着快要年关了,正是人情往来最为频繁的一段时间,按理又可以上各家门户狠捞一笔。
那分外洒脱,甚至已经有点儿狼心狗肺的长宁侯,这时才换好了衣裳,正慢悠悠地踱步出去,一边惦记着过几日打秋风的姿势,一边准备趁着没事儿干,手欠招惹一下外头那俩半天没影,指定又在背后嘀咕的小王八蛋。
结果刚一出角门,就被守株待兔许久的肃王殿下,一把抬手给拦住了。
第30章 狐朋
若说长宁侯是假混账, 那么这肃王就是个真浪子。
两人年纪相仿,前后差了不过三月余,死亲爹的速度更是争先恐后, 生怕披麻戴孝的速度比对方慢了一步。
可不同于真情实感有过痛心的卫冶,此人年纪轻轻死了爹, 葬礼上半点关系也不沾的人哭得死去活来, 他却不哭不闹, 半点不见伤心,掌印大监钟敬直前去颁布祷文圣旨的时候,还顶着张软鼓鼓的脸蛋, 动作利落地下了跪。
领旨、磕头、谢恩、受礼,承爵……直至一气呵成地做了王爷。
之后便被启平皇帝接近了宫里教养。
入的是太学, 教他的是太子太傅,吃穿用度只比东宫差了一星半点。
这等殊荣本该万古千秋的长存下去, 供后人流芳百世拍马屁——只可惜肃王殿下的十岁生辰刚过, 那同样刚死了爹的小卫冶也就跟着进了宫, 做了太子伴读。
太子萧承玉本性仁善,实在纯良,可这肃王萧随泽虽跟太子殿下留着一半相同的血,脾性却大相径庭。
说直白点,肃王蔫坏,很不好对付。
比起太子, 跟卫冶更像是亲兄弟。
几年下来,虽于太子功课无半点益处, 两人却在成日里的斗鸡走狗,满城现眼中,结出了格外情深似海的厚谊, 俨然臭味投到了一处去。
卫冶一见这人就头疼,看见当没看见,毫不犹豫地伸手拨开他,二话没说喝了句:“滚蛋!”
“这么凶做什么,不就是早朝跟你唱了两句反调,至于生气么,你从前也不是没当众把我的面子当球踢啊。”萧随泽是个能跟卫冶比赛不要脸的,不当回事儿,笑眯眯地抬脚跟上去。
两人就这么你追我赶地飞奔到了前厅。
谁知卫冶刚一扒着门框,准备同少时一般绕着门柱甩开肃王。
就在这时,颂兰正好带着一众侍从稀里哗啦地搬着恩赏,而在他们前面领路的,正是要从门廊转入内院的两个少年。
领先一步的封十三就这么同活蹦乱跳的侯爷撞了个满怀。
见到眼前这情形,同样清楚这人魔王脾性的肃王殿下当即倒吸一口冷气。
在听见卫冶忍不住的痛哼声中,萧随泽猛地刹住蹄子,接着,他好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好整以暇的双手环胸,等着长宁侯赶紧换个人发泄早朝时候受的气,自己才能寻着机会说正事儿。
出乎意料的,卫冶大概是从撞入怀之人的一声不吭中意识到了什么——本来也没几个人敢在撞了侯爷之后不吭声的。
他利落地一把扶住额角伤口刚好,又被折腾出一块淤肿的封十三,大尾巴狼似的摆出一副沉稳大气的庄重,恶人先告状道:“慌什么,后边儿是有流氓追你嘛,走那么急——来,让我看看,撞疼了没?”
时任流氓的肃王殿下:“……”
究竟这人还能不能要点脸了?
怎么一别经年,还能把这套倒打一耙用得如此得心应手呢?
刚换上的衣衫总会带些凉意,封十三被他这么毫不避讳地抱在怀里,立刻就能感觉到自己的温度与卫冶胸口的起伏交错着,依稀还能从那单薄的衣衫中,嗅到一股太和殿内独有的龙涎香气。
不过他觉得还是卫冶自身那股淡淡的气息好闻一些。
总带着点经久不散的药气,仿佛是有一股冷清的草木遭了霜,将败不败的暖香。
……什么香?
意识到自己居然在想这个,封十三原本还在惦记着该说些什么的脑子,顷刻就空了。
他一时间心乱如麻,连动都忘了动,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位……这位分明在他心中合该要打碎牙齿和血咽,但仍然活泼太过的长宁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