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随泽站在几人身后,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位被卫冶光明正大藏在府里的封氏余子,若有所思地说:“李喧,任不断,如今又进了太学,听说学问做得很好,想必日后也能顺理成章地进江左……封小公子啊,卫冶这人当真是拿你当栋梁养。”
听见有陌生男子说话,封十三本能地想要抬头去看。
卫冶反倒把他护得更紧,回过头冲肃王挑了下眉:“那不然呢?又不是像你我这样没出息的,养得再好,也是烂泥扶不上墙。”
萧随泽看见卫冶手上的动作,好笑地冲他喊了句:“干嘛,还真跟我犯起混了,上门来瞧都不给正眼看?”
“没气你,跟你这样的长毛蠢驴有什么可气?就是比较意外,几年没见,堂堂肃王也开始学会跟阉人玩耍了,这种心胸实在令本侯钦佩,太惊喜。”卫冶漫不经心地接话,无意识地揪住几根小十三脑后的长发,来回捻搓着玩儿,一不小心,还扯下了两根。
好在封十三已经被这亲昵太过的动作搅乱了脑子,别说是扯断头发了,就是抓破头皮也不见得能让他回神。
他只是颇不自在地略微拉开了距离,却还能感受到卫冶说话呼吸时,微微起伏的胸腔乃至颤动的喉结。
陈子列不明所以地看看来人,没琢磨清楚该喊什么。
颂兰却已经轻巧地福身,低眉道:“请肃王安。”
“起来,自家府上,何须多礼。”萧随泽活像看不出卫冶的怨气冲天,示意她起身,很不拿自己当外人道,“许久不见颂兰姑娘了,想必你家侯爷一不在府里,你们日子就都能过得不错——这不,瞧着模样越发俊俏了,快要赶上本王一半风姿。”
平心而论,萧随泽确实长得不错,剑眉星目,一张年轻的面庞总被盈盈的笑意笼住。
而且还不是卫冶那种怎么看,怎么显得阴阳怪气,总让人想要上前揍他一拳可惜从来没人敢的招牌冷笑。
相反,萧随泽虽然是个货真价实的浪荡玩意儿,可归功于那张独具天赋的脸,他只要这么和颜悦色地冲人笑一笑,就能让人如沐春风,好像自己是他心中尤其特别的某某。
卫冶自己不吃这套,也不肯让身边的人吃,刚想说句什么。
颂兰却一听这话就笑了,见卫冶看过来,她倒也不怕,乐呵呵地开口:“侯爷也总说呢,肃王殿下是真的很俊俏。”
卫冶愣了三秒,一时之间甚至没能记起追究颂兰“假传圣旨”的罪名,而是直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半晌,卫冶摇摇头,叹口气:“早跟你说了,你呀,没事儿也别总守在侯府里,就算是不喜出去见人,好歹……你……哎,求你多出去看看男人吧,要不侯爷真不放心你给自己挑夫婿……别笑了说真的,啊,良心话。”
萧随泽一听,足足笑了好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点用手帕裹了的小糖包往她手里塞:“好眼光,可惜当着侯爷面儿,不方便贿赂,下回一定给你带点儿值钱的当添妆。”
颂兰没立刻收,下意识看向卫冶,直到卫冶对她点点头,便笑着谢恩收了。
之后,卫冶手一松,撒开怀中还有些怔愣的封十三,话却是对着颂兰说:“带他们回后边儿先休息吧,晚点我送走了肃王,再来寻你们——颂兰,你可把他俩看住了,别让外人在后院瞎窜,我一眼就看出有些人没安好心,成天惦记着侯爷府里的颜如玉!”
“外人”萧随泽多少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目送几人离去。
卫冶:“说说吧,是从钟大监那儿新学来什么花活,要找我玩耍?还是你萧随泽要同我耍?”
萧随泽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卫冶这是在问他早朝之事,究竟是不周厂要与他过不去,还是自己与他过不去。
萧随泽看了他一眼,避而不答,反道:“你这一走三五年,钟敬直就硬是惦记了你三五年,连他那干儿子周署贤都死咬你不放……要说南蛮这事儿吧,跟他没半点关系,那我不信。可‘花僚’的摊子之大,你这么一通闹腾,我就是瞎子也能瞧出背后绝不仅他们阉党一家。”
卫冶无心听他打马虎眼,问得更直接:“所以你怎么想的,还敢跟我作对?你当那花僚是个什么好玩意儿?”
早先花僚也曾在北都风靡一时,不少烟花柳巷到处都是呛人的白烟,街头巷尾都能寻着几具不成人样的枯瘦尸体。
直到死的人多了,而且死相都还不甚美妙,这股争相吸食花僚的风气才往下降了降。
连天子脚下都如此,何况山高皇帝远的边境?再这么下去,恐怕活人都不见得有死人多了。启平皇帝大概觉得这实在很不像样,扫帛金黑市的那几天,顺手也把以花僚为首的一应南蛮毒物给扫了——左不过查抄的时候多记一批货罢了,要不了什么事儿。
萧随泽是亲眼目睹这一切的,此刻默然不语。
卫冶道:“早年行军打仗,打空了国库,花僚虽然是个明摆着害人的东西,可走明路上买卖的税银账目的确看得人眼热,那庞定汉身为户部尚书,穷疯了也不是什么不能理解的事情……可随泽,他们这帮当官儿的上头压了政绩,是铁了心要收这笔银钱入账,问题活生生的人就在跟前,我也是真不能容忍把人命当钱算。”
萧随泽苦笑一下,说:“你当我就忍心?”
卫冶无奈一笑,国库空得连皇帝本人都恨不能当个铁公鸡一毛不拔,他怎么会不知道萧随泽身负圣恩,为皇室宗亲之表率,就是再不情愿,也必须跟着圣人的意思走?
可这么一来,从户部臣官,到阉党厂公,乃至皇亲国戚都有意将此事瞒下,好从中捞自己想要的那杯羹……那这天下的百姓呢?
谁来保证他们安稳立世的那一池锅碗瓢盆?
“启平二十五年,我承了爵,圣人当时心疼我,劝我万事过犹不及,想我惜福。”卫冶说,“我想来想去也没想通什么叫‘福’,什么福该‘惜’,最后还是选择去的北斋寺——在里头待了得有大半年吧,天天听和尚念经,旁的没学会,性子倒历练出来了,这才下定决心去了鼓诃城,想要惜一惜这众生福相。”
卫冶说着,同少时一般抬手搭上了肃王的肩膀,脑袋也跟着凑过去贴近。
“随泽,满朝文武都觉得我得寸进尺,连圣人都嫌我事多,不肯体谅他。”卫冶说,“旁人我不管,可你该明白我的,抚州之外有南蛮,东瀛人自前朝开始就是明目张胆的虎视眈眈,西夷漠北的质女在咱们朝中压了这么多年,她亲姐苏勒儿我也有所耳闻,一上位就将不合已久的北蛮部族规整合力,这是何等的手腕与决心?难道能忍下这种屈辱?”
萧随泽不说话了。
卫冶缓缓叹了口气,沉吟片刻道:“何况就我所知,这些老黄历也就罢了,如今他们的背后,可不止隔了血海深仇,还站了那些不怀好意的西洋人啊……这些真刀实枪打下的血债,可不是朝中公公们取个彪炳千秋的名字,就能糊弄过的。”
“丹青册上一撇一捺,都得活人来扛。”
说完,他拍拍萧随泽的肩:“我掏心窝的话,能说的都跟你说了,不管后头是谁要你来打听,我还是这么句话。”
萧随泽看着他转身就走,堪称心如铁石的无情背影,露出一个喜忧半掺的笑容,抬了嗓子朗声问:“拣奴啊,节后一道吃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