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卫冶头也不回地高抬胳膊摆了摆,不以为意地回了句,“好好的大年夜,就你个上了年纪的忒晦气,专程跑来找侯爷不痛快!今晚守岁才不带你,我自己去找小十三玩儿——看看人家,那才叫年轻俊俏呢,你可别不要脸了,还专程跑人府里调戏姑娘!”
萧随泽凝神看他两秒,忽地笑了:“你丫才上了年纪,小爷我至死策马扬风过。”
举国上下同庆,意在阖家团圆的除夕夜,在封十三眼里就跟普通的一天没什么区别。
一来呢,封十三本来也没什么好寄托的愿景,本身就没打算过这个节。
毕竟他这人说白了,实在很独,觉得凡事大都只能靠本事做到,其余三分也全靠运气,而时也命也,命运这玩意儿对他向来不怎么友善,对上诸天神佛实在没什么事可求。
不像陈子列,寄居人下也还有个血脉相连的亲妹妹可以思念,刚下学回了府里,就屁颠颠地滚回自己院里守岁,希望能求佛祖庇佑他们兄妹平安。
至于这二来嘛,封世常还在的时候,从来没拿他当回事。封十三一个不明不白的外室子,没认祖,没归宗,严格说起来就是祖上没根的一条未亡魂,也没个什么需要他惦记的祖宗显灵,自然也要不了他替谁守岁——
奈何活泼无双的长宁侯有这个意思。
于是封十三只好木然着一张俊脸,看着卫冶动作娴熟地翻窗进来,胳膊往两边随手一挥,如狂风过境般将书桌上的策字竹简全部扫落在地,“咣当”砸了两坛子酒缸在桌上,一脸“求夸”的神采奕奕,笑眯眯地问他:“想喝酒不?刚温好的。”
封十三:“其实不是很想……”
卫冶选择性地装聋作哑,兴致勃勃地压低嗓子:“这酒好,地窖里埋了快十年!今天就咱俩自己偷摸着喝,不带他们玩儿,好不好?”
封十三:“……”
封十三还沉浸在方才那阵莫名其妙嗅到的香气里,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卫冶一个男人身上的味道好闻,很想一个人静静。
可惜长宁侯显然不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的妙人。
他无比心累地与卫冶对视片刻,好像从中明白了自己没得选,瞬间无话可说,一脸麻木地点点头:“好。”
第31章 守岁
一般来讲, 但凡是个靠谱的正经人,没谁能做出哄孩子吃酒的行为。
只是封十三天生早熟,哪哪儿都比别家少年显得稳妥, 因此卫冶对他“尚算个孩子”这一判断,总会根据当时长宁侯自己的心思不同, 作出不同反应——比如说不希望封十三问东问西, 多管闲事。
那么卫冶自然会厚颜无耻地对他说:“你一个小屁孩儿问那么多做什么, 找消遣呢?”
可如若卫冶有心借着守岁这么个契机,同封十三谈谈心,那话就理所当然成了:“也半大不小了, 再过些日子就是正月初八,算算都已经满十四, 搁一些人家都能当家担事儿了,喝点酒有什么不行的。”
封十三:“……”
合着这人是真心大如盆, 弄不清自己身骨几何吗?
之前每日都喝到脸色惨白才回来, 还喝不够ⓝⒻ?
真要喝死了才开心不成?
卫冶被他眼里隐隐带着责怪的不情愿顶得无比偎贴, 一下子连见萧随泽的晦气都能压下了,心想着既然本就打算抽个时间,把心结说开,那么此刻天时地利,何不就趁着今晚呢?
等他想明白这点,封十三就被不容拒绝地揽肩带上了榻。
其实卫冶这个行为本身没什么问题——毕竟按照他自己琢磨的, 交心嘛,总得付出点诚意, 封十三又不看重金玉外物,难道还有什么比两个人抵足而眠,彻夜长谈要来得亲密吗?
何况是两个男人, 其中一个还不怎么能被算作男人,挤一块儿躺着怪热乎的,实在没什么可避讳。
奈何封十三心里那点儿不自在还没过去。
之前远远地隔了几步路,倒也还能维持住波澜不惊的面皮。
这下直接给人带上了床——哪怕是和衣上的,鼻尖颈侧挥之不去的那股气息,还是让封十三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全身。
……这实在是有点过于亲近了,亲近得甚至没了边际。
好在不论是侯爷还是奴爷,都是个相当健谈的人,本身要不了什么回应,自己就能东扯西绕地说上一天不重样。
从他口中冒出的话题天马行空,真话假话听着都像在扯淡,往往上句话的结尾还是“宋阁老家的狸花猫脾气差,随你”,下句话就成了“所以哪怕当年踏白营才是扫平漠北的主力军,可若没有地雁军对领空视野的全面监视,只怕胜负也未尝可知”。
封十三今晚上的计划很多,要写太学里的文章,要看《六韬》与《论衡》,李喧让琢磨的问题还没想出个所以然,任不断每日让练的任义掌也还没怎么做……总之该干的事五花八门,其中没有一样是听人在这儿醉醺醺的念叨。
可许是这些时日聚少离多,哪怕是同住侯府里,也总碰不上面。
封十三没有阻止卫冶絮絮叨叨地讲些有的没的,只是在他说到渴了,拿酒当水灌的时候,不动声色地递了放凉了的茶盏过去。
转眼已过戌时,屋内却不显得空荡沉寂。
年节将至,北都上下都被灯笼罩得发红,整个大雍都被一种喜气洋洋的暖意包着,在这种深院难隔的热闹非凡中,早朝带来的刀光剑影,随之萦绕在封十三心中的冰冷阴郁,都好像在沿街如星的万家灯火里消弭无踪了。
燃金灯的浮光掠在眼前,卫冶说着说着,忽然止住了话。
卫冶:“十三?”
封十三刚开始没吱声,好一会儿才听见卫冶又试探地喊了一句:“睡着了?”
这时,封十三才静静地说:“没。”
卫冶:“……”
他撑不住笑了起来,闷声道:“没睡干嘛不说话,我还以为……算了,没事。”
在一片灯火阑珊里,那头顶的小暗灯是帐内唯一的光。
身体相贴的夜晚总会让人短暂地迷失方向,卫冶说话的时候,封十三能清晰感觉到他散下的头发擦过耳根,随着胸腔的震动,一点一点地传递着温度。这种温度太轻了,却轻得有些沉重,封十三心里奇异地泛起一种“生死与共”的错觉,几乎要烫化了那颗稍显冷硬的心。
听见卫冶蓦地闭口不言,他下意识追问:“以为什么?”
卫冶本能地不愿意说真话,掺假的屁话倒是脱口而出:“以为你好金贵的一个人,闻不得酒味,熏撅过去了!”
封十三:“……”
他再次无言以对——不过这次是对他自己。
天晓得为什么总是学不会吃亏,在卫冶这里受骗上当了多少次都没用,下次还能接着挨忽悠。
卫冶笑了起来,笑得很坏。
可渐渐地,倦意随着酒劲上涌,那笑容中的疲惫与恍惚快要藏不住,他只好将胳膊缓缓盖在了眼皮上,遮住了那缕光。
卫冶半阖眼,略带倦怠地开口:“逗你的,刚才以为你还在惦记太学里的那群鹦鹉学舌,没空搭理我。”
封十三不肯承认自己城府太浅,一言一行都露在表面。
他微微皱了下眉头,偏头看了眼卫冶的侧脸,犹豫了下问:“你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