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谁能想到真上了战场,燃铳已经发展到这样可怖的程度。
他压根就没有想象过会有这样的燃金器!
崇阳城连续受挫,守势减弱。封长恭没有犹豫,他连下三道急令,重新聚集起左右翼,在中锋的帛金几乎要消耗殆尽的时刻,以攻ⓝⒻ代守,回拢成防。
他们在“咣隆”一声巨响后,炸开了崇阳城的防御墙,骑兵势如破竹,浪涌前奔,用能捅穿重甲的雁翎,狠狠劈砍向眼前的敌军。
封长恭一骑当先,青黑色的长刀有了帛金的加持,愈发显得阴诡狠绝。在持续蒸腾的白雾中,封长恭沉下眉眼,微俯下身,只见他手起刀落,在白日里趋于无形的燃金蒸汽便随着锋刃的收放,劈开了铁甲,割破了喉咙。
眨眼间血喷如注,飞溅而出,血迹一直从铁甲右臂洒上了侧脸。
封长恭目不斜视,随手抹去粘连在面庞上黏稠的血。
左右翼的先锋冲破了崇阳关的防线,他一甩刀锋,回收时又是一记侧劈,落下的人头铺满了他所经过的每一步路。
血淌成河,他的下盘太稳了,哪怕动作带来的重量再大,封长恭也依旧能牢牢地夹坐在马背上。敌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面前胯|下马吭哧喘着粗气,他上半身纹丝不动,恍若未觉酷热渴暑,径直向自己挥砍着长刀而来。
城下的士兵惶然失声:“刀下留人——”
几乎是与此同时,城防头领掌心冒汗,厉声高喊:“烽火台——!”
这是要传信求援!
求援就意味着没有一战之力。崇阳城无力抵挡,守城的将士甚至想不明白,倘若衢州守备军有这样的实力,又何必与他们两两隔原相顾,僵持到如今。
从点燃烽火台的那一刻,士兵已经失去了再战的勇气。
第一把刀落地的声音“铿铛”,紧接着是接二连三的士兵放弃了反击。他们掉转马头,退向关内,不肯再虚无地死去。
这种时候,战意尽散,若不怯做逃兵,只能平白沦为记载这场战役的青史灰烬。
北覃卫此时才策马融汇于衢州守备军里,见状,有兀鹫扬声喝道:“北覃特许,先降不杀!”
先降!
北覃特许,先斩后奏,是北覃卫自建立以来不变的威慑。
然而这日北覃卫不再倚靠皇权,先斩后奏得不到回应,就失去了它原有的效力——但卫侯有言,先降者不杀,北覃卫始终还是卫冶的一言堂。
“……没有人想在战争里白白丢掉性命。”李喧一早便说过,能做好好的人,没人会想躺在孤坟。
一胜可以换一城。
一条人命,却抵不了另一条人命。
封长恭勒紧缰绳,缓下马速,却依旧追逐着败走的守城兵。其余的衢州守备军纷纷超赶过去,一边吼道“先降不杀”,一边挥刀呵斥慌不择路的关内百姓,最后喊累了话,抹一把汗湿的滚烫脸庞,将其精简为简短的“不杀”。
铁蹄踏青,烈灼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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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员几何?”
“三百二十七人。”饥饿的踏白营战士正处于堪堪脱水的阶段,他们被困在三城内已有一日过半,城门被关,河道夹流,身处江南却没水喝,这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他嘴唇燥裂,哑声说:“死了五个,轻伤三百零九个,重伤十三人。”
没有断手断脚,爬不起来的,都叫做轻伤。
……十三人重伤。
郭志勇抹一把脸上的汗,停顿须臾,面朝龟裂的黄土骂了一句:“狗娘养的羊毛子。”
然而祸不单行,战士抿了抿嘴,痛苦地说:“我们趁着天黑,伺机放出铜锁鸟,想要趁着无人监察的时候传递战情——但是没用。不知道西洋新研究出了什么东西,所有铜锁鸟都飞不起来,更别说把消息带出去。”
城外没动静,无论踏白营怎么开口,西洋援军就像死了似的,没有一点回应。
这样下去不行。
无论西洋人是想就这么活生生地熬死他们,以示威慑,又或者单纯只是残忍。
还是想就这么困住踏白营,同时阻挡哨兵往外传递战报,借此人为地拖住前线战局,留下跟北都朝廷谈判的筹码和可能性——这些都是不容小觑的战时术。
并且除此之外,它还有一个用处,就是加深恐惧。
试问连当年力挽狂澜,号称战无不胜的踏白营都如此轻易地成了瓮中鳖,那么北都真的还有触底即反的能力吗?
一旦没有了反抗的信念,那种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郭志勇当即下了决心,他低声喝令:“传令下去,准备攻城。”
“怎么攻——”
战士话音未落,便被郭志勇截断。
他认清了目前的形势,就明白靠拖,是等不到出路的。伤兵在三里城里养不了伤,若不突围,酷热里逐渐发臭生蛆的尸首只会慢慢闷出瘟疫。
郭志勇在踏白营将士们愕然的目光里,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他双目赤红,面对身前的踏白营众将士,用一种沉重且无法言喻伤痛的嗓音缓慢地说。
“堆集尸体,铺开出城的路。”
既然西洋人这么喜欢隔岸观火的狂轰滥炸。
那么便炸!
郭志勇狠下心来,咬牙切齿地做出了势必要遗臭千古的决策——如若这路不敢走,就用已死的血肉铺上。
如果这城门他们走不出去,那么就用血骨淋漓的尸首炸开。
这是要踩着同伴的尸骨夺生!
踏白营将士齐齐默然片刻,都未曾动。
直到郭志勇饱含痛苦地暴喝一声,才终于有人痛下决心,先深吸一口气,继而全军不约而同地沉默着,转头搬运已经腐烂的尸首。
“这就是‘郭’吗?”在二城的城墙上居高临下望着三城,用探远镜注视着这一幕的青年挑下眉,饶有兴致地问,“踏白营现在的统帅?他长得跟我印象中很不同,我原本以为中原的将领都很漂亮……你知道的,比如说之前的那个‘卫’,像个女人。”
站在青年身边的矮个男人,有一头与他相似的金发。
他从青年的语气中听出了他的兴味,心中轻叹,劝道:“天佑女王一早就下了命令,现在不能杀他,上将。况且他也不是卫的儿子,怎么会与卫元甫长得像?”
被称作“上将”的青年微微一笑:“虽然天佑女王没有给我们下赶尽杀绝的命令,但中原人,尤其是这种不怕死的中原人,一向很有趣。”
上将名叫克莱尔,家中世代为将,他的祖父死于西洋内乱中,父亲于三十年前,死在卫元甫手里。
克莱尔抬起右臂,阻止了男人还欲劝谏的急切话语。
他的态度平和,像在安抚一匹不明情况,却莫名躁动的马,说:“亲爱的奎里恩,我知道女王不想让我激怒北都的‘萧’。”
“但拜托,他真的很有趣。”
克莱尔回头看着五城的方向,那里寂然无声,仿佛没有困禁住三千个蛟洲军。
无趣啊。
克莱尔心想:“羔羊总是很沉默。”
“总不能既让我错过了‘卫’的儿子,又错过踏白营的新将军吧?上帝保佑,那对我太残忍了。”他嘴角勾勒出一丝天真又玩味的微笑。
这种笑容在哪里都称得上迷人,唯独长在一个作为战场指挥使,可以轻易掌控人们生死的将领面孔上,诡异得简直骇人。
他几不可闻地说:“玩一玩嘛……”
第270章 条约
申时过半, 毒日消暑,萧随泽在御花园里散步,这是他从丑时开始, 唯一的闲暇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