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长恭自认是好话说尽,再和婉也没有了。
谁料裴守被他这一连串混合着前尘往事的近乎套得有苦难言。
“这也太好说话了,”他暗自想,“……都多少时间没见这小子装乖巧了?定然有事相求!肯定不是好事——我还推脱不掉!”
可话已至此,封长恭已经把姿态摆得足够低,裴守来这儿一趟,为的还是求人办事,这会儿也实在不好不给面子。
封长恭微侧过身,探手道:“请。”
“……您先请,”裴守不免抗拒地说,“我对端州的路,不算熟。”
“无妨,我熟啊。”封长恭笑道。
酉时日落,戌时才见凉意。封长恭巡视端州北城,衢州守备军正马不停蹄地清扫战场,从正午一直忙到现在。
汗湿的衣裳全都解了下来,由北覃卫盯着受俘的士兵亲手搓洗。溢出的脏水散发着臭味,战马打了个哼哧偏过头去,所有人都又累又脏,迫切地渴望一场天降甘霖。
夏暑起风,没再热得头昏脑胀,封长恭仿佛感觉不到燥意,此刻缓步走向校场,竟然还特意减缓了走路的速度。
两人并行好一会儿,封长恭才开口道:“这几日拣奴身体可好?在用什么药?”
裴守心中轻叹,就猜到他耐不住,要问清楚卫冶的病。
“到处都在打仗,唐神医忙得很,连中州唐氏的人都全部出府诊治了。而且实话实说,侯爷心里有着您,心底也是想好的,药啊引啊都有好好吃,”裴守长得眉清目秀,一副温暾的老实样,说起酸话却也脸不红心不跳。他诚恳地说,“具体如何,我不是医者,不敢说这个保证。但依我来看,总归是在慢慢变好的……有在仔细养着不是?”
他话音没落,封长恭的心里就无声地蹦出两个字。
骗人。
上回在衢州守着卫冶,哪怕只待了一日,封长恭也在软磨硬泡之下,从累得快要昏睡过去的卫冶口中得知他“身子见好,唐乐岁的药太烈,早不用药了,改为方子慢慢滋补”……如此一来,哪儿来的“药啊引啊都有好好吃”?
果然是兼听则明。
封长恭偏头,看着裴守。
裴守被他这种目光盯得不自在,下意识垂眸敛色,忐忑道:“怎么了?”
封长恭看向裴守的神色如常,他顿了须臾,正欲再言。
“大帅!”倏地有探子来报,“出城三十里,往河州的马道方向发现一具文有蝎子的尸体!”
封长恭猛地转身,陡然森冷的视线转投向探子。
一旁的裴守静气凝神地停顿须臾,意识到封长恭不想让他把此事继续听下去,便识相告辞。
酷暑难耐的夜里,封长恭面色阴郁,冷得仿佛正月寒冬里的簌簌雪。童无在方才过去的月余里,都快要把辽、衢等州的挨家挨户逐个摸清探遍,也没能找到蝎子的行迹,可偏偏他刚拿下端州,蝎子就在附近露出首尾——还是以尸首这样不容置疑,也绝对不会错过的痕迹。
……简直是有些迫不及待了。
探子鼻尖凝缀着豆大的汗水,他迎着封长恭不善的神情,等了片刻,听见眼前人寒声说:“无中生有,他们想暗度哪门子的陈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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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挑的北覃卫还没有正式入编,就已经被带上战场,随一队衢州守备军的人马,连夜离开刚刚安定下来的端州北城,迈入了河州马道。
裴守还没反应过来这样做的用意,他皱着眉头,对封长恭说:“明知有诈,怎么还带这么点人?”
“这点人就够了。”
见裴守面露不解,封长恭安抚地说:“你想,他们拼着一条人命,也要让我们看到自己,按照常理,当然觉得是要瓮中捉鳖,或是引蛇出洞。可这两者之间,都有一个共通点——如若小心翼翼地布下陷阱,就是为了引诱人跌进去,那他们何必大张旗鼓,宣扬陷阱的威力?摆个热闹不好么?就是猎人捕兽,也晓得要往陷阱上放块肉,哪里有把底气这么直白展露的道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其实比起“捕杀”。
封长恭说:“我觉得蝎子只是想让我们知道它在这里。”
裴守想了想,还是觉得不靠谱:“可万一他们隐于暗处,看到我们来人不多,拼着违背命令,也要杀了你我——尤其是你,来搏功绩。封帅,到了那时该怎么办?”
“他们不会。”封长恭笃定地说。
裴守问:“你怎么确定?”
“因为我了解他们。”封长恭平静道,“不是了解西洋的蝎子,是了解跟蝎子一般处境的人——这种人是不敢犯错的,他们想讨好、想献媚的人想要他们做成什么样,他们就得做成什么样。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给你,你就受着,不给也不能要。”
裴守咂摸着意思,总觉得封帅在指桑骂槐。
至于骂的是谁?
他不敢吭声。
封长恭静了一会儿,突然说:“那年北斋寺内,你家卫侯为我请帝师,可他当时从未问过我究竟想不想当这个皇帝。”
……这都你家了。
刚才还好好的呢!一口一个拣奴。
这是又有哪里惹祖宗不高兴啦?
裴守摸不着头脑。
封长恭偏头看他一眼,笑了起来,但那笑意很淡,又薄又冷:“他不想懂,你也不明白。我本就只想为他侍奉榻前,再不济,也是为他冲锋陷阵。”他说着一顿,“可我不是孩子了,裴伯擒,我不再需要有人为了带我走,徒留他一个人在原地。”
“这里是端州,不是抚州,更不是鹭水榭。”
裴守没回答。
他直觉封长恭这回闹的绝不是撒娇的气。
就在这时,一旁的战马忽然缓下脚步,蛰伏已久的蝎子在这里等了一整天,总算露面了。
他们在确保衢州守备军看到自己的一刹那,将燃铳上膛,迅速连射几发,随后立马调转方向,往西南奔去。
地面迅速破开几个大洞,炸起的石块经由极快的速度与极强的力量,在飞溅时划破封长恭的脸颊。
裴守傻眼了。
他看着封长恭脸上的血痕,又望着蝎子窜逃的方向。
裴守惊异地发现——这小子猜的还真准!
“我必须穷追不舍,在这里受下伤,”封长恭没什么表情地抹去脸上的血水,说,“让人觉得我们不过如此,他们才能真的安心,自以为能做注视着栈道两端的眼睛,却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这下猜得再准也没用,哪有这样为搏战机不要命的!
裴守急道:“你疯了——”
“你家侯爷是不疯,把天下人都当傻子,尽可由着他随意糊弄!”封长恭熬红的双眼望着来人,拔刀扬声,“他想哄骗谁?还是玩弄人?他根本当不了我身后的盾牌,好嘛,逞英雄谁不会?!他卫拣奴就不值得我缩手缩脚地为他守这条命!”
骤然加剧的嗓音里蕴含着不言而喻的愤怒,但更让裴守心惊的是,封长恭话中展露的情绪甚至不是孩子气的威胁。
他是当真有能耐察觉出来卫冶对他隐瞒了沉疴不治的真相。
也是当真下定决心,要挣脱“与卫冶共守白头”这一誓言的束缚与牢笼。
封长恭勒马前冲,以身涉险。
擦肩而过时,裴守分明听见他阴沉的嗓音丢下一句:“若我伤后还能醒着,爬也要爬回去质问他。若我醒不来,裴伯擒,哪怕是尸首一具也要带我回去见他——你告诉他,他若死了,我绝不独活,别打着共生死的幌子骗我留在这里给他守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