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疯子!
裴守睚眦目裂,他猛地挥下马鞭,死咬着牙紧跟过去,在追逐时厉声喊道:“十三!”
**
杨玄瑛一路有惊无险,将粮草运与西南守备军后,按照原路折返。
路线不变,但是负担变得尤为轻松,中州守备军的压力陡然减轻了许多,于是避无可避地,稍微减轻了警戒——
长达五日的日夜兼程、草木皆兵,是一种对精神和躯体的双重折磨。
杨玄瑛从小长在黎州守备军里,是懂得体恤下属的将领。
他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多只在最应警惕的子时和黎明,自己格外注意守夜,时刻洞察周围的情况变化。
拈穗山高耸挺拔,山脚风物与五日前的所见,没有任何区别。
附近有村落,没有粮食的军队甚至不必担心饿狠了的流民趁夜抢夺,押粮的中州守备军在这里得到了一夜好眠。翌日清晨,熬了一夜的杨玄瑛叫醒替换的勘察兵,自己走到河边,蹲在一旁洗脸。
“这一趟差办得稳啊,”同样刚刚结束守夜的士兵大着胆子,笑着说,“本来这种地带容易出事,附近村子多,人多眼杂么,有点异常也不容易察觉。没想到这回押着粮一来一回,居然都没——”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浸泡在河水里的手蓦地一僵。
只听“吱嘎”一声,不远处传来铳体上膛的响动。
随即轰然惊响,身侧另一个洗脸的守备军忽然跌落进河,他的脑袋眨眼分成了支离破碎的两掰,血淋淋的红白脑浆混着柔软的黑发,漂浮在河面上。
“敌袭——!”
士兵下意识地低吼一句,赶忙撑地滚进河里。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下一瞬,河畔两侧的青草地连同河面,尽数被打成了洞孔分明的梭子。
杨玄瑛憋着口气,尽可能把自己沉在河底,他飞快摸一把身上,发觉能用的家伙只有一把贴身的匕首——没有铃哨,没有新铳,甚至腰间的刀还在慌乱中被留在了岸上。
会是谁?
他与士兵在水面底下相互对视,憋着的气就要耗尽。
杨玄瑛当机立断,做了个向上的手势。随后两人减缓动作的幅度,将那口气蓄得又深又长,尽可能往下游飘过一段距离,赌一把突袭之人摸不着他们的具体位置。杨玄瑛一个用力,蹬腿破开水面,滚身上了岸。
他没有喘息的时间,登时抬头观察战况。
可以暂时匀出的心神帮助杨玄瑛在最短的时间里做出判断——他们一路策马疾驰,去时没有惊动拈穗山贯穿的三州任何守备军。
没了军粮的拖累,回程的速度更快,不存在守备军能在这里埋伏的可能性。
况且以押送的中州军的人数,对上有地域优势的当地守备军,根本没有突袭的必要。
而且还是用燃铳打响的第一炮……
燃铳!
杨玄瑛咬紧牙关。
他娘的,蝎子畏畏缩缩蜷在地里,究竟哪儿来的那么多燃铳供应?帛金真就不要钱了!
打不完了还!
在尚且来不及看清蝎子全貌的情况下,接二连三的铳口持续冒着硝烟,燃烧过后的刺鼻火气弥漫在每个人的鼻腔中,刺激着人最嗜血的神经。
所有中州守备军都不约而同,快速找到掩体隐蔽。他们目光如炬,在树根旁回望藏匿于其中的敌人,整套动作一气呵成,都不用主帅下令,他们时刻伺机准备反攻,为河畔躺了一地的兄弟报仇!
可赢不是关键!
“不要恋战,不要回头!”杨玄瑛迅速地作出判断,起身怒吼,“突围!走——”
要快!
蝎子太阴了,他们知道一旦正面对上军队,自己将没有任何回打之力,所以他们每一次出现,都是以诡道的战术与优越的燃金器逼得军队陷入绝境,而后不得不为鱼为肉,任人宰割!
然而让守备军的勇士跟蝎子以命抵命,这是很不划算的。
因为守备军在明,他们的伤亡只会比蝎子多。
而且蝎子只需要很少的数量,就能给正面战场添上许多麻烦,这使得一场突袭的胜负显得无足轻重。
蝎子胜也是胜,败也是胜。
纵使中州守备军花了大代价,将这批蹲守在山头的蝎子一网打尽又如何?反而误了战机,可能使得西洋主力军绕道偷袭守备薄弱的州地,给中州,乃至衢州留下了数不清的隐患。
“操,”怎么打都是输,士兵吞咽着怒气,痛骂道,“真憋屈!”
“跟着我混,委屈了。”杨玄瑛吹响口哨,受惊的战马应声奔来。他牵紧缰绳,还未上马,便已猛地拔出戴在马侧的新铳,对着山头“轰轰”连射数发。
刺耳的剧烈轰隆声震得地动山摇,辛辣的燃金气息似有天压,将拈穗山炸出冒烟的几个小洞。
从树根旁连滚带爬骑上马跑路的守备军见状,齐齐欢呼一声:“爽!”
杨玄瑛浑身都湿透了,好在这是溽暑。
“爽个屁——突围!”杨玄瑛低骂一声,他将散着白雾的新铳重新上膛,背向身后,又是胡乱的几发连射。
中州守备军快马加鞭,留他断后。杨玄瑛在奔出些距离的同时把新铳插回马侧,他回望一眼,忽然心生一种难以言喻的不详——这是一种久经沙场中人才会有的直觉。
可他想不明白突围而出,有哪里不好?
这可是活人留下了活口啊。
上了战场、住在军营里的哪个,不想着卸了刀剑,仍能安然无恙?
**
纵横抚州的叠关大道上奔走着一队骑兵,马蹄声声,踩在被烈日烤化的黄土地,一道长长的血痕落在龟裂的马道上,其声如泣如诉,其腥不忍细闻。童无半边身子裹在草草捆扎成绷带的薄衫内,暗红的血不断往外渗透。
她垂首仰躺在其中一个北覃的怀里,嘴唇开裂煞白,了无生气。
那北覃眼眶干涩,却好似泪如泉涌。
他嘴唇翕动:“后面追兵还在吗?我,我们得停了……”
“不能停!”
他们是童无麾下的北覃,此番远赴抚州,一则是要暗中监督杨玄瑛押送军粮的事宜。
二则,也是因着抚州黑市繁荣,待李岱朗升迁走后,官府对这块边境偏州的把控力大不如前。
因为摸金案,北覃卫在抚州蛰伏多年,颇有根基,从这边开始匿名查起,也更为顺手些。
可谁能想到蝎子早有预料!
被童无在爆破伏击中扑身救下的北覃受了喝止,狠狠擦一把脸。童无躺靠在他的马背上,半边身子已经被炸得鲜血淋漓,一路策马颠簸,绽开的皮|肉快要能看到鲜红的内脏——这就是不能再拖了,再拖命就要没了!
北覃紧咬后齿,他放下不断扬起的马鞭,正要拒令停下。
童无嘴唇虚弱地开合几下,几不可闻:“别……别停……”
北覃喉间用力滚动,哽咽不止。
**
任不断眼底发红。
来报的北覃跪在地上,连日缺水的口齿黏糊成一片。但他胸口起伏,几乎是含着咬出来的血气,一字一句,用力讲得仔细。
童无受不住跑动了,北覃跑过辽州,就将她安置在辽州州府里。
邵麒守在那里,请了辽州最好的大夫来看诊,但直到北覃又一次跨上战马,奔往衢州,她的命还像那风雪交加里的烛火,稍有不慎,天公稍不作美,那口微弱的气,就会随风散去。
任不断很深地粗喘一口气,正要走,却被卫冶叫住。
任不断手背青筋暴起,他过去所有的无谓与洒脱统统化为虚无,如今卫冶已是衢州当仁不让的主,连江左的学生都不会提笔蔑乎他为“贼党反寇”。可任不断此时根本不来谈这个,他只冷冷地握紧刀柄,说:“封长恭还躺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