锋利的刀刃深深地嵌进掌心。
顾不上去管鲜血淋漓,郭志勇用着旧刀的刀柄架在了克莱尔的脖颈上。他独自撑着城门的右臂已经因为不堪重负,发出“咯吱”的压骨音。他已经太累了,他也只是个人,被太重的城门压得站不稳,以至于他不得不卡住克莱尔的要害,带着他一并跪倒在地,鼻血在郭志勇开口的时候流进了他的嘴里。
但郭志勇不在意。
他双眼通红,忽然手一松,就这么用刀柄套着克莱尔往五城内一扑。
“轰——”
城门下坠,“砰”地紧闭,渗透进点点亮光的通道顿时暗了下去。
就在一息之间,厚重的城门截断了郭志勇的双腿。
同样,也将使不上力的克莱尔活生生给拦腰截断。
两人眼下都已经力竭,瘫软在沙地上说不出话。
“谁同意你只派一个营……师来的?你那边儿的皇帝,还是上边儿的那位上帝?”郭志勇气喘如牛,热汗滴在手背上几乎要把人烫伤。他浑身都没剩下什么力气,唯独嘴上还很强硬,他盯着克莱尔,边往外吐血,边说,“等会儿、等着我送你下地狱了,可一定得记得找那玩意儿干一架……敢这么坑你,我啊,我指定是不能忍……真损,比我们皇帝还没劲儿。”
经过奉元元年一整年的征兵,此时被派往这里的士兵,大多都是北方人——尤其是受了启平末年的漠北动乱影响,被连破一路城池的西州、颍州,乃至端、恭等地种不了粮食,也买不起饭吃的人。
如今世道乱,好些个来参军的年纪都小,十二三四五,都不到明令该到的十七岁。
家里饭吃不起了,才送来当兵,这帮人基本是没怎么出门闯荡过的,行军前阅历最远的地界也就是山边村。自家州府都算是遥不可及的贵人地,更罔顾来南边闯一闯,逛着玩儿一趟。
这回是他们中间的许多人此生第一次看到海……也是最后一次了。
克莱尔用双手扒着城缝,咬牙道:“引爆!”
训练有素的西洋援军见营救上将无望,却也还肯听命。他们当机立断,调转马头方向,往外奔驰出一段足够安全的距离以后,引燃了原本埋在城内外的地燃雷。
只听接连不断的:“轰隆——”
眼前迅然炸开的金光如梦幻泡影,恍若陆上行舟。
郭志勇目光死死咬住那大言不惭的洋人不放,看他金色的发闪烁着细碎的光,已然是呼吸不过来了。
下一瞬,伴随着胸口剧烈的疼痛,他才发现是自己以己度人了。
郭志勇突然意识到,原来喘不上气的人是洋毛子,也是自己。他眼下的进气比出气少,胸腔剧烈起伏,脑门上往外溢出的血好像流不完似的,大半条腿断在了沙坦下边儿,断肢糊尘土,脏痛里渗透着血的腥。
可他一声没吭疼,只是咧嘴笑,开口的声音不可避免地发抖,神色是不管不顾的癫狂:“上……上将,上我们这山上好风光哎——”
那个年纪很小的士兵正脱力地跪倒在城墙根。
他听罢,眼睛似乎亮了一瞬,取代了原本在其中的无尽悲伤。
黄州乡音!
一声吼后,郭志勇呼吸慢慢变得短而缓。
又过了一会儿,他左臂仍然死死地扣住克莱尔的脖颈,右手却艰难地从怀中掏出口簧。他用指甲盖里都陷进血泥的五指,朝西北风吹过的方向,吹了首他好容易才学会,却因着傲骨尽碎,此刻连调子都偏得九转十八弯的胡笳十八拍。
仿佛被这逼人尿下的乐声逗乐。
郭志勇笑出声,笑里又带血,那歪歪斜斜的口簧乐里,充盈着他诸多的不甘、怅然的解脱与奋勇争先了一辈子的顽固。
随之一并滚落的,还有一枚已经引燃的铃哨。
伴随一声轰响。
口簧跌落在地面上。
日光慷慨地将他们一并拢住。
沙场点兵这种事儿,死伤都记在人心里,点一个,可能就少一个。
……去时百万雄兵,回来不死不残不知几人有幸。
邹子平与他隔了一道城门,生死却已立在了两端。他头也不回地率军奔向东阿关,背后的落日余晖洒了满地碎金。
邹子平喘息急促,脑海中是郭志勇粗犷地大笑,那笑声响遏行云:“去!小邹!跟我抢他们的钱去!”
第273章 太阿
撞开的生路已经被人踩在脚下, 那过去炸开的硝烟终将弥漫在遗忘中,唯有后知后觉的至亲厚爱,在被独自留下的漫长岁月里, 反复体味那蕴藏在其中的切肤之痛——那种感觉,就像往后的日子里永远悬挂着一根针。
说不清什么时候, 它就会从虚无里浮现出来, 狠狠戳破漂浮在美梦中的泡沫, 让人避无可避地,突然回忆起失去那人的瞬间。
郭志勇身卒的消息,是在第三日的清晨传到辽州府上, 彼时邵麒正快步走在州府的游廊间,要去看童无连日不退的高烧可有好转。
一听说郭志勇身死五城, 还死无全尸的消息,邵麒端着药碗的手一顿。
说来可笑。
当时邵麒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死了……谁死了?”
郭志勇死了?
……他就这么死了?
倒不是郭志勇平日在家闲着没事, 就爱跑到妻子的娘家人跟前装样, 作出一副钢筋铁骨、刀枪不入的硬汉模样, 让人觉得他多能耐。
而是郭志勇对于邵麒而言,他太特殊。
邵麒从很早的时候,就被娘亲耳提面命他的宿命。
他是要出人头地的人,他是要证明自己价值所在的人,他是要永远去争去抢、去夺下他本应该肆无忌惮跑跳在阳光下的权利的人,他是——
可在这诸多的“要”和“本该是”里边, 只有一个郭志勇,肯正眼把他当人看。
邵麒永远忘不了自己费尽心机出现在郭志勇眼里的那一天, 声名在外的郭大帅瞧着他上下打量几眼,那目光有审视,有讶然, 唯独没有视之如履的怠慢和轻蔑。
那是邵麒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做人的滋味。
姑父。
邵麒垂下眼,他捂着心口,似乎张嘴想说句什么,可最后只在心底无声地唤了一句:“……姑父。”
邵麒从来没有把邵家的人看作是亲人,当然,他们也瞧他不上。
但这一刻,他带着无与伦比的沸涌情绪,真心实意地唤他一句姑父,却又好似镇定得连七情六欲都被尽数压在海平面下。
邵麒冷若冰霜的面孔看不出任何一丝难过,或者悲哀,在炎热难耐的溽暑时节,那张脸就如同覆盖上一层寒月霜,将所有真实的心绪结结实实地掩埋起来。
廊阶下来报的探子犹豫再三,似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下一瞬,却见邵麒面无表情地说:“有劳你了——一路颠簸,先下去休息,我去瞧瞧童总旗,回头问清楚大夫诊断的病情,再找你来吩咐该和衢州州府那边怎么说。”
而与此同时,噩耗依旧在东阿关上空盘旋多日不去。
战时物资紧缺,来回呼喝的叫嚷都是为了聚集战力,收拢后勤,这片土地仍然处于一个生灵涂炭的状态。
踏白营也好,蛟洲军也罢,他们没有那份余力来为统帅的壮烈牺牲挂一枚白幡。
这里死去的人太多了。
战死的,枉死的,惨死的……郭志勇是特别的那一个,但也绝没有特别到足够让所有人为他开道。
五城的火势高涨,将郭志勇与克莱尔同关内百姓隔开的城墙挡住了一切訇然爆炸。他们在里面灰飞烟灭,干燥的关卡迟迟流不进河水,开裂的枯草烧起来,这场火烧得凶啊,可蛟洲军炸开了阻河的堤坝,那洪流一般的河水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冲走了炙烧的焦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