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被留下来的,只有长久的苦痛。
这世道里做英雄难。
邹子平在重新回到东阿关内的一瞬间,马不停蹄就要去重排兵力,布将设防。
被困五城的这几日,关内没有人敢越俎代庖,担下本该属于他的责任,那太重了。
同样,也没有人会去在意他一连数日没有合眼几个时辰,甚至没有时间留给自己缓和双眼模糊的悲伤。
可他马上就要组织反击的攻歼战役,趁西洋上将身死城中,或许会有兵心涣散,他手握利器,要跑、要追,要赶上去!他要报仇,要完成自己身为守关将领的使命,要成全作为一军统帅的天性。
并且在朝廷遣人问责的那一日,他还得匀出几分心力,去应付不周厂的督军大监。
可做个普通人更难。
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将个人忧患抛掷在家国荣辱背后的魄力,一辈子遵纪守法的百姓无法对生死释然。
他们没有办法理解在短短一月里面,就要迎来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命运,更无法接受他们会失去那些为之奋斗一生的东西,不过是权力倾轧下的必然。
东南沿海的战局或许在这一刻将会迎来转变,可或得起色、或至沉底,实际上这些朝中大人们自以为至关紧要的“家国大义”,根本不能影响到那些在战火中疲于奔命的百姓。
没有人会真的在意皇城里坐着的那一家人究竟姓“萧”,还是一个别的什么姓。
就像东阿关内那些失去家人和土地的百姓,他们不会因为踏白营和蛟洲军终于以一个统帅的与敌共死,得到了一个反击的起势之机而高兴——
那些被烧毁的房屋再也回不来,被踩碎的稻田今年不可能再长出庄稼,那些没能熬过战事的挚爱与亲朋就这么湮灭于无声……更令他们无法为胜负而感觉由衷欣喜的,是这一切也不会因为终有王侯杀光了敌人,赢得了战争,从而把已经失去的变回原样。
这些邹子平都明白,他不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统帅。
他知道他没有办法放下保家卫国的誓言,他自幼受教于武师,学的是刀枪剑棍,修的是刚强坚毅,他不能要求每个人都像他一样可以果断地在“家”与“国”之间选择后者。
但他同样知道蛟龙在手,无论如何,他的刀铳都必须直面所有海面上的敌人,直到把他们清剿干净,保护身后的百姓。
还要做英雄吗?
战前对左夫人的承诺历历在目,邹子平在这一次的临征前,生平第一次抛却了那种无谓的克制与所谓的“理智”。
他睁大通红的双眼,看净台上闭目慈悲的菩萨,向以前从未信过的神佛祈求善缘。
他祈祷山河无恙,妻子康健,有多少战士过关,就有多少人能回来。
哪怕他当然知道这当中很多都是奢望。
可是邹子平真的能退吗?
……这是逃兵!
收复五城是在翌日午后,本该是暑气蒸腾的时节,眨眼间,却下起了连日不散的暴雨。封长恭醒来的那日,雨势堪堪见小,白兰花开得素雅清新,婉约中透露着点娇媚,稍微贴近木窗,就能感到花香争前恐后地逸入心肺,留得满齿余香。
卫冶在这些细枝末节的地方,一贯很有些世家公子哥儿讲究的臭毛病,封长恭也乐得看他折腾。
可这日午后,本该纠缠着彼此,在质问里相互折腾不清的两人,一个久不露面,一个在雨中的庭院里空等了三个时辰,却始终没有等来卫冶。
日头斜下,离天色完全暗下来,还有一段时间。白兰花娇小的花瓣不堪重负,被雨珠压得蔫头蔫脑。
隔着点距离,封长恭听到素日里沉稳有余,甚至有点玩世不恭的卓少游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居然发出一连串咋咋呼呼的声音。
封长恭听这动静,抬头望向隔几层蔓蔓青藤的游廊,对着那边语气激烈的卓少游不发一言。
他神色平静,心想:“被拣奴避而不见的人又不是你——你有什么可不满意的?大惊小怪,真不稳重。”
而那边正全神贯注,将全部注意力聚焦在宋时行身上的卓少游自然无法察觉。
在不远处的庭院内,间隔着茂密重叠足以遮挡视线的藤蔓,还坐着一位脸上喜怒难辨,心思神鬼难猜的封大帅。
“我告诉你,我本也是长衢客——游过大漠狼烟地,纵驱骈文十万里!你去过的地方,我都能去!卓少游,”宋时行背对着廊窗,难得面对挚友,激愤交加,“东西是我琢磨出来的,理应由我亲手交给侯爷!这事儿不劳你操心。”
“宋时行!这不是我操不操心的事儿,问题是你不能去!”卓少游似乎是真着了肝火。
他不明白自己分明是顾忌她的安危,怎么就成了看不起她是个女人?
只见他沉下脸色,连连急声道:“你听我说,大命,院长当年就说过不止一次,在我们中间,你是最有天分的学生——就像现在,只有你才能突破卡住我们半年多的阻碍,研制出新铳的内芯,哪怕是姚丹应也不行,他永远都比你慢一步,不是吗?”
宋时行毫不客气地点点头:“是!”
世间女子大多讲究“温婉恭俭让”,再不济也要修个“贤而不言”,“敏却不显”的好名声与大气量。
诚如宋时行这般敢于自持能耐的……倒还真不多见。
卓少游似乎被她理所当然的承认噎住了,但也仅愣了一瞬。
他继续说:“研究做到了这个份上,你我都心知肚明,要想靠研究破开乱局,我根本没那个天分,所以你才是绝不能去陪他冒险的那一个,而不是我看不起你,觉得你跑不了远路——再者说了,如若我们都去了抚州,那么现在摆在衢州的这些东西就算研制出来了,也没人会用啊!你说是不是?”
一石激起千层浪。
在激烈情绪下不断高扬的争执声足以穿透院墙,封长恭前脚刚刚走出庭院,恰好就听完了这话里的深意。
此时封长恭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衫,刀伤未愈的胸口仅着几条渗血的绷带。年轻高挺的男人气质温雅,这让他哪怕有伤在身,也不像个持刀拉弓的武夫。
相反,在傍晚的如织细雨中,他越发显得端方如玉,竟有一丝不染红尘,不问是非的如松清净。
许是因为大病初愈,连日的昏睡使得他清减许多,那些在战场上沾染粘连,镌刻进骨缝深处的血气与凶戾遍寻不到——当然了,这一切的前提,是不能去细看他脸上的那双眼睛。
这时,卓少游才后脚看清了封长恭脸上微沉的神情,他心里猛地“咯噔”一下,突然倍感不妙。
卓少游忍不住心想:“他是什么时候在的这里?究竟听到了多少,听出来什么了吗……还是说我刚刚口不择言,其实根本没有说什么紧要?”
然而卓少游心底一连串近乎逃避的问题还未尽数冒头,封长恭便已静静地看了这边一会儿。
像是哀莫大于心死,他连一丝额外的情绪都没有,只对卓少游颔首感谢,谢他情急之下的口无遮拦之恩。
接着又侧过头,对宋时行语气和缓地说:“不如宋工教会了我,这一趟便由我送去吧。”
这下好了,替侯爷开脱的理由都不必再找。
宋时行蓦地闭上嘴,离经叛道了一辈子的姑娘这下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不住地后悔:“我怎么就非要在这时候,在这里,在封长恭面前跟姓卓的较这个劲儿呢?”
在这样动静皆错,进对卫冶不忠,退对封长恭不善的境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