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样的强攻下,沃克稳不住身形,他在侧避不及的时刻猛然翻倒在地。
破开的佛寺木门做不了他的遮挡,身后佛堂里那一座座镀金坐卧的佛像给予不了他仁慈的宽宥,沃克在刀芒就要落下的瞬间,抬起刀身,再次格挡。这一回他已经无法忽视手臂发麻所带来的震颤。
他扛不了太久了。
沃克抛弃了圣子的身份,以蝎子为名,在中原大地上行走也已经太久了。
行至今日,他为身陷乱战之苦的西洋人夺回了数不清的粮食和帛金,沃克钟爱的姑娘至今还在教堂内为他祈祷,她才不管别人会不会戏称她为“老姑娘”。沃克在快要力竭的时候硬是咬住了后齿,就这样全力相拼,在吼间爆出青筋的瞬间,对生存的渴望已经到达顶峰!
可寺内落下的花已经被暴雨冲散,转眼就被两人打斗时的脚步踩烂。
……终究是等不到了。
沃克在眼前的一片模糊里,越过卫冶的肩膀,去看黑得几近无路可逃的天。
他看不清朝思暮想的脸庞,他年轻英俊的黑眸失了神,只听颓然的声音在心中默念:“上帝保佑——”
这雨太大了,因而不能持久。那刀身的血长流而下,随着转小的雨势被一并冲刷殆尽。
雨水滚过指尖,卫冶不住地摩挲了一下刀柄,像在对不舍的老友道别。暴雨淋透了他,他周身的生气都随药效的失散而逐渐褪去。然而卫冶苍白的面色却相当淡然,他甚至是漠然地,近乎有点迫不及待地,接受着这一刻命运的到来。
此时的密林草丛却发出了簌簌的声响。
一道人影,从里面缓缓走出。
就在卫冶杀死“圣子”的那一刹那,教皇来了。
第277章 将倾
等卫冶看清楚来人, 他含情一般地扬起了上挑的眼尾,在雨中舔去了齿间的血,双目直盯着教皇, 犹如呼唤旧故:“许久未见啊……怎么,这把年纪了, 竟还没死吗?”
两人对视的瞬间, 雨雾把钉着断箭的树干泼浇得恍若横断一半。
那湿烂的叶窸窸窣窣地落下, 教皇举起右手,附在胸口朝卫冶微微行礼,面上不见分毫怒意, 反倒格外有礼:“侯爷不也还活着么?”
卫冶:“……”
倘若不是眼下时机不对,人也不对, 面对这样温和有节的挑衅,早已不是长宁侯的卫冶本该生出棋逢对手的喜悦。
可此刻与他对峙的人到底是西洋的教皇, 卫冶也自认早已有了家室——他早就不是十几年前那个习惯了孑然一身的少年, 虽然时常渴望需要、与被需要, 可一颗心却无拘无束,愤怒和不甘是常态,他在反复的拉扯和质问里享受自在逍遥,很少感到困惑。
然而时过境迁。
这世上莫名多出了一个封长恭,叫卫冶感到软弱,继而平白生出些不舍, 最后在连自己都看不起的踟躇不前里,终于下定决心做一个了断, 却还徒劳生出那么些想不通,又割舍不下的妄念。
……可老天爷到底是不肯眷顾他这条轻贱烂命。
其实唐乐岁很早就与他私下承认,自己学艺不精, 治不好他。
当时卫冶无声地闭了闭眼,却奇异地并不感到如何悲伤。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拔高了心门的槛,他只觉一颗悬挂太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从此畏首畏尾的怯懦也好,退缩也罢,再也与他无关。
雨幕里的卫冶提刀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教皇。
他脸上的表情实在不多,剥离那层看不清喜怒哀乐的假面,神情却是近乎温柔的——这让人无法不在这场充斥着杀意与血色的瓢泼雨里,感受到发自内心的慌张与恐惧。
电闪雷鸣,骤雨在不经意间再度翻涌为泼帘之势。
教皇垂下手臂,移开视线,在周围士兵的掩护下,说:“其实事情发展到了现在,我也感到十分可惜——‘卫’的儿子,本来可以和我们成为亲密的朋友。但你伤害了教廷,许多次……”
此刻卫冶没有下令杀敌,亦不知眼前这似乎胜券在握的教皇究竟留有何等后手。北覃卫没再动手,保持着警惕缓缓退至北斋寺内,既为了保护卫冶,也为了堵住后撤的另一条路。
虎口逃生的蝎子顿时如获大赦,纷纷在无望突围的困境下,下意识靠近最中心的教皇,祈求获得某种未得承诺的庇护。
而这庇护的重量能否靠得住,就见仁见智了。
毕竟事到如今,他甚至没有浪费口舌,提一嘴尸首分离的圣子沃克。
“我也给过你们很多次机会了。”卫冶轻叹一句,说,“但是你们好像永远都学不会见好就收……说句真心话,我卫拣奴的雁翎久不出鞘,刀口的确有点锈了。”
他说着看也没看,用靴尖点了点淌了一地血水的断颈。
随即像怕脏了靴底,卫冶退身回位时,再开口的语气也很平静。
卫冶:“但碾死几只蝎子,还是够的。”
比起连欺带诈的恐吓,更像是一种平铺直叙的描述,似乎是已然封住了象征着他这个人的七情六欲。
此刻他是居高临下的神佛,是杀意未退的修罗,卫冶所表现出来的淡漠让他看上去不是来谈一笔有来有回的买卖——他只在轻描淡写的留白里,给身前不知天高地厚的愚民,提笔写下他此生最后得到的判词。
“佛家讲究‘因果循环’,你给别人带去的,往往会兜转沦落回自己头上——就像你我心知肚明,在中原大地上搅弄风云数十载,所得到的权势底下究竟背着多少条血淋淋的人命。这些东西或早或晚,总要偿还。”
“可你还是毫不犹豫地这么做了。即使你心里清楚,你在吃人为生。即使你口口声声,宣称你的教义自由、崇高而无畏——但实际如何,你清楚,我也清楚。大伙都是食腐动物,把同样的一块猎物反复吞噬、翻来覆去地嚼着……“
鱼贯而入的北覃卫牢牢地把控着墙院里的每一寸角落。
“我已经感到恶心了。”卫冶略微停顿了下,笑出了声,“你还没厌倦吗?”
“我做这一切,都只为了求生……而且手段已经足够利落且干脆。”
教皇却俯首说:“况且你——你和我,从本质上来说,我们是一样的。只是对象和方式不同而已。”
“所以我已经准备好偿还了,”卫冶说,“你呢?”
教皇眉间微动,忽然心生一种不祥的预兆。
……那是本以为尽在把握的什么东西,即将脱离掌控的讯号。
“早知今日啊,冕下。”卫冶冷笑起来,“你大概是猜不到,当年人流的血,到今时今日了还干不了吧?”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上边儿的天:“人在做,他们在看呢……忘不了,没完没了。”
雨还在下,任不断绷紧了身体,他从后跃起,猛地吊挂在寺角的树干上,望着卫冶的目光混合着未褪的煞气与难以言喻的复杂迟疑。
而与此同时,玉溪大街,封长恭已经率军赶到了金玉巷,听着那踩泥溅水的声响逐渐逼近,震得楼沟齐动,本来寂然无声的金瓦弄舍,忽然从四面八方涌出守备军。
寺墙外,教皇瞥眼院内躺地不起的圣子,他断颈处的血污漫了一地。
接着,教皇便收回视线,观其神色之淡然,好像他真是那个传达天命,渡罪恕人的使臣,拖着他那极其傲慢又阴诡的语气,异腔怪调地说:“您的话不能这么说,长宁侯大人——非要谈论对错,您和您的家族不也杀了我们的孩子,让贪婪,让仇恨,掩盖住了你脆弱的心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