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山残灰,背灯莹月。
卫冶迟缓地垂下持刀的手臂,自上而下地俯视他,随风翩乱的长发盖住了冰冷的神色,也好像是冰封住了所有难以自控的情绪。
直到这一刻,他终于是半点不掺杂遮掩,睨俾道:“老神棍,你也算是招摇撞骗了一辈子,识人心、握软肋,肯定有一手。”
雁翎刀已经出鞘,封长恭环顾四周,盯着犹犹豫豫——既不敢伤他,也不敢言明详情的守备军的围堵,连话也不讲,策马就往山上突围!
“你抬头,好好看我。”卫冶听那地动山摇,颠起的尘土似要掀翻这旧日天地。
他眉目不羁,嘴角扯出一个肆无忌惮的笑,疏风都不敌他狂乱轻意。下一刻,卫冶反手掷刀,燃尽最后一缕红帛金的刀身仿佛扑火的飞蛾,以身划破黎明前的漆夜,随即“锒铛”一声,砸穿了被雨水冲刷的青石地面。
今夜谁都不要回头!
卫冶就着雨水,仰望天地,他声音很轻地问:“你猜我,算不算得准你大限将至啊?”
教皇不说话。
不过这不打紧,卫冶正好也懒得听他腆着张橘皮老脸吱哇乱吠。
雨狂风疏正夜时!蝎子间接穿梭在不远处的黑暗里,教皇贴身的四周几乎围满了一圈的西洋士兵皆是人高马大,目不斜视。
他们的身体透露着训练有素的强健,腰间腿上配满了齐全的刀枪,铁甲隐隐在雨夜里闪着寒光——这大约是从沽州港口偷渡入境的人马中,最为精锐的那支部队了,却被用来保护这恐怕连他们自己都不知为何而立的神棍。
卫冶低声道:“这么多把洋枪短炮全部指着一个人……教皇啊,究竟是谁——在害怕谁呢?”
教皇终于感觉失控。
“我可以杀了你,但这对你我毫无益处!”他瞬间舍弃了他那怪异的腔调,像是冥冥之中觉察计策有误,赶忙加快了语速,“你们的燃金器太落后了,事实上,现在就有新铳藏在山上对准你的脑袋!但没关系,你杀死了沃克,这就算是教廷的赔罪!以后我们还可以坦诚相待,谈成合作,先前的条件不变,放我们离开抚州,‘卫’——卫冶,你便是中原的皇帝!”
而卫冶一早就说了,当皇帝的滋味不够!
“试试老土的货色吧!”
话音未落,任不断已经起身,最后深而重地回眸凝视他一眼,与所有退居佛寺的北覃卫后退两步,转身就跑。
卫冶敛眸未动,斩钉截铁地喊:“走!”
北覃卫后撤的速度极快,几乎在须臾间,任不断已经留在另一侧寺门断后。
他眼眶俨然发红,手上动作却很利落,在飞奔的同时反握刀柄,一把割开倒挂在树上的几大袋沙。
窄炮!
教皇见多识广,一眼认出了卫冶要玩的把戏。
这是启平年初就在用的老式燃金器了,巴掌大,小得可怜,若不是一早便知这东西的存在,根本没有人能在一片混乱里注意到。窄炮内装有细小的窄道,沙子沿道漏至空处,只待落满便能驱动底下藏有的帛金引燃——可以说,这是相对不可控的地燃雷,也是它的前身。
但较之地燃雷,此刻在这里卫冶选择了它,也是因为窄炮有其得天独厚的优势——
这玩意儿不受控制是真,不讲道理也不算假。
最底层的使用逻辑,便是底下藏有多少帛金,引燃的威力就有多大。
当初炸了鹭水榭,其实只用了丁点,无非力道控制不好,一不小心就炸得猛了,把顾掌柜在抚州的身家积蓄折腾得太干净。然而今日再试窄炮的威力,卫冶却毫无迟疑。哪怕他眼下痛得连手指都已僵硬,可心底的畅快却做不了假,他终于还是顺从本心,做了一回英雄!
断后死战!
泼墨般的山寺夜里,卫冶淌过雨水,在俯身疾冲的瞬间拔出插进青石地面的雁翎。
寒芒一闪,划开了血夜的寂静。
原本还在观望,借着漆黑夜色作掩护的蝎子顿时四分五裂,各自奔命。在最后一捧沙落入管中的瞬间,火光“轰”地一声爆炸,山寺尘沙四溢,内外鸣颤不止。一座大山的倾塌从来不是在一阵颤动之后,但等一瞬,等一刻,耗费一点时间,总能等来它的彻底崩塌。
卫冶只攻不防,眼中生寒,他的肤色在这风雨齐刮的潮夜里显得愈发苍白。
这一夜,月光不再清寒,皎洁也不属于他,卫冶失去了全部的血色,露出了所有的破绽,他根本不在乎这天下有谁还要杀他。
卫某人就这一条命了!
卫冶目标明确,他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顾,刀尖直指着在士兵散开奔命之后显得尤为狼狈的教皇。教皇不敢置信,他不信,卫冶怎么敢算计到这般田地!但真实,这近在咫尺的真实容不得他质疑。
卫冶在地动山裂的一瞬间,已然逼近了须发皆白的教皇,他一手框住老者的脖颈,狠狠往下一拽。
教皇死都不肯承认这一切,他竭力拽住脖子上的那只手,艰难地喘着气,说:“你、你也要……死——”
他当然会死!
而且人总要一死!卫冶觉得这里的人真是太可笑了,北都的皇帝忌惮他要谋窃江山,西洋的教皇觉得帝位可以引诱他出山,封长恭要他,却死也不要这个江山。可他心中却是不管不顾,压抑太久的锋芒直到将死的这一天才算真正地一露再露。
卫氏是微茫星,还是自满月。
这些卫冶才不在乎。
风雨搅刮得伤口生疼,但卫冶却又一次感受不到疼痛。他破开的血痕已经被自在的欢愉裹填充盈,他死死按住教皇的脖颈,将老人的头颅砸向不断下坠的山土,这仿佛昭告着他的侧颈再也不会受制于人。他不再需要顾忌究竟有谁宠他爱他,更不需要时刻提防有谁想要将他拽至马下,再居高临下地施舍他。旌旗淌血容不下多余的字,江山万里填不满将士的白骨,梦中十年如一日的吹角连营挽回不了少年卫冶身不由己的圈养命。
可今夜,他挥得动燃金刀,也驱赶得了猎风马。
年老的教皇已经快要不行了,他用最后一点生命为教廷争取到最后的辉煌。然而这一刻,卫冶心中却满是渴望,他要为无可挽回的过去拼杀,要为受困终身的父母报仇,更要为这动乱了许多年的山河以身为祭!
这是他一早就为自己划定好的结局,封长恭是这中间唯一横斜而出的偏差。卫冶已经习惯忍受着枷锁,可是封长恭不行!这是他心中唯一的慰藉了。
他要把只身以赴的荣耀全部留给封长恭铺路,把生与偿,通通还给了他的小十三。
——但是卫冶唯一错算的,就是小十三来得竟这样快。
玉溪大街守山的守备军没能守住衢州紧跟而来的溽风。
……有那么一瞬间,卫冶站在将倾的玉山顶,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不断地爆炸震起的尘土飞扬,轰然烧开的树木发出“滋滋”的灼烤声,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脚下的土地飞速下坠,随之而来的是往山下窜逃的蝎子无助地惊叫。
卫冶站在这里,却仿佛在一片混乱之中看见了根本不可能及时赶到的封长恭,像一场奈何桥边的幻梦。
他很是愧疚和怜爱地看着小十三,想要拿手摸他,也拿失了血色的唇亲他。
他甚至在心中不住地默念:“我这不是丢下你,十三,我很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