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对!
李岱朗说穿了,还是北都的官,他在辽州跟他们僵持不下,身处的位置尴尬,自然对北都不是一条心,但也不敢狠下心来真的转投衢州。邵麒无意评价蒋筠,虽然时常与钱同舟争得脸红脖子粗,却也不曾生出半分坑陷异己的心思。
可唯独一个李岱朗,他不得不防。
“得盯着他,”邵麒狠声道,“由得小人生事,无怪乎猜嫌愈挤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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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川模样俊逸倜傥,可为人青涩,护送段琼月入西南的这一路上,段琼月憋得脸都青了,硬是费尽浑身解数,都没能从他嘴里讨得几句除了“好”、“是”,或者“可能会拖慢脚程”的话——
幸好苏和字不认识几个,却是个能说会道的。
“一路过来,看马累的!”苏和不怕生,也不怕女人,几次跟许川搭话说不下去以后,便走在段琼月左侧,边引路,边笑着寒暄,“马厩里的水槽都要给它哥几个喝干了!”
“我的玉雪衔黛刚下过崽,光喝水哪儿够?”段琼月顺口接话,“可能是水土不服吧,它这几日胃口刁得很,上好的马草都不屑吃,只怕要想喂饱,得大鱼大肉管够!”
苏和哈哈大笑起来,说,行,鱼是买不起,但有肉。
西南潮闷,地上水洼多,稍不注意,很可能一脚陷进泥坑。眼见着哨口到暂住的营帐还有一段距离,许川一路跟着,目光时刻扫视四周,偶尔注意到脚下不实,就会出声提点,免得段琼月湿了鞋袜。
不过除此之外,苏和就再没见他ⓝⒻ开口,倒是他们两人你来我往,说得热火朝天——尤其是段琼月。
“许是前些时日憋狠了。”许川默不作声,静静地想。
他知道自己的这个毛病,与人熟悉起来,才有话说,而且一定要对方再三凑过来套近乎才成。
北覃卫的兄弟没少同他说,就这么个狗屁倒灶的臭脾气,就算有张了不得的小脸,往后哥哥们也愁你怎么给自己说亲。
但许川倒不觉得有什么——哪怕碍于北覃身份,平日里接触到的牛鬼神蛇比人还多,可许川总觉着,这世上到底还是好人多。比如说段琼月,比如说苏和,他们都挺好,谁也没嫌弃他。
“两位大老远地来这一趟,无奈大帅军务缠身,倒是没能及时相迎,实在怠慢……”苏和将两人迎进了帐里,随后才像意识到了什么,一拍脑袋,将提前备好的客套话咽在嗓子眼里。
他转头看一眼段琼月,又看看许川。
“哎呀,”苏和后知后觉地搓着手,嘿声笑起来,冲许川说,“这主力军都打蛮子去了,后勤的还在地里种青菜,今个儿实在腾不出人手了!许兄弟要是不嫌弃,不如今晚上,跟我挤一挤……”
许川眼睛微微瞪大,段琼月抿嘴笑了,抢在前头替他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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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阿关外,经历屠杀、火烧的五城苍凉依旧,没有一个百姓敢回头去看家的方向。西洋援军盘旋在南海上端,像俯瞰众生的雄鹰,时而发出狠戾的鸣叫。使臣秉持着天佑女王的指示,凭借卫冶这么一个威胁大雍根基的顽石,想要借此为西洋谋取更多的利益。
“卫冶顺水推舟,为女王除去了教廷的钳制,可她还不知足,”邹子平目露晦暗,盯着关外昏暗的天空,“她要逼朝廷开港降税,赔偿军费,还要沿海三州的分管辖权。如此一来,她才肯下命撤军,抑或转攻衢州,一切都看能否与北都达成合作。”
恶女贪婪!
卫子沅托段琼月带来的信中有写:“同为国君,西洋女王较之狼女,更为审视夺度。
苏勒儿的圆滑有着最根本的索求,就是漠北荒寂,她既需要为幼妹为质的世仇征讨,也需要为漠北三十六部探索一条能供族人吃饱穿暖的生路,所以她只能把目光投向中原,她要的是土地。
可西洋女王不同。她要钱,要帛金,还要随时改变的各种诉求。
西洋的贪欲非漠北可比,内讧无非引火线,只要让她抓到弱点,她便会攀着伤口威胁。可怎样确保血肉无恙,这是我们需要达成共识的事情。
望你回信,最好相见。”
邹子平反手按下了随信而至的盖印通行令,那是他可以自由出入沽州的凭证。
左夫人很早便隐有预感,她站在昏沉天光无法照到的角落,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衫,看向邹子平的目光中似有千愁万怨相诉。
然而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为一句:“你终究还是要去沽州。”
仿佛定下决心,再无更改余地。邹子平收令揽入衣袖,垂下目光不去看她。
他神色不变,半晌后说:“我要上崇阳城,去赴一场故人约。”
左夫人蓦地捂住口鼻,潸然泪下。
这一刻,他们在旁人眼里依旧是一世无双的真夫妻,子嗣无绵和战火纷飞都没能将他们分开。
唯有他们自己心知肚明,分明离得这样近,却又隔开了千万里……
或许从一开始,本就不该挤在同一片屋檐底。
须臾后,左夫人落了手。
“你走,”她擦干泪,说,“你走。”
第284章 驰骋
几日后, 沽州率先开港,东阿关内胆子大的投机商人一窝蜂地去了。树挪死,人挪活, 都是手下养着千百号人的巨贾,每天干坐着吃老本哪成?
正逢雨后, 青叶见秋, 沽州守备军禁守城门, 严查鱼符的时候,卫子沅恰好在军营前等到了邹子平。
“夫人没来?”卫子沅往他身后看了一眼,能入目的除了男人, 还是男人,她又把目光转回到邹子平身上, 面色如常道,“我原以为你敢带着兵来, 就该带着她来, 连府中都已扫榻以待了——不然沽州风大, 在衢州过冬也是好的。”
邹子平安静地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东阿关也好,她才住惯,不好贸然搬动。”
“也是。”卫子沅不置可否。
不过她顿了顿,又说:“不过想去衢州也是一句话的事。”
“不要给我下套,”邹子平说, “我还没答应你。”
“谈谈呗,”卫子沅知道他肯来, 就是有谈的余地,便瞟他一眼,侧身说, “请,晚上带你尝点新鲜的。”
夜幕低垂,星河灿烂。雨后的晴夜,总是犹如被洗涤过的河绸,清澈皎洁。
卫子沅往篝火里加了两把柴,又往架在木棍上烤得焦黄的棍状物上刷酱,邹子平静静地坐在一旁,看她刷了一遍又一遍。
“玉米,”卫子沅以为他真没见过,用刷子指指木棍,解释道,“好吃的。”
丝路上新传进来的作物,产量高,又耐存放,堪比番薯和芋头,邹子平自然知道。但蛟洲军还没能全数吃上新鲜的军粮,此刻见沽州守备军都能赶在他们前头尝个鲜,邹子平不由得眼神复杂,说:“有钱啊。”
“我有阿冶嘛,”卫子沅也不等他了,她也不怕烫,挑起一根木棍就拔了玉米上手,“这年头不比从前,人心不古啦,论资排辈那套早行不通了——有钱的就是爷,你不服不行。”
“是服老了,还是再无顾忌了?”邹子平说,“早前,很多年以前,我让你别随他们的意,你说不行。这些年过去,没有了云江,也没有了长宁侯府,你要为自己打算那很好,可我有家了……子沅,平心而论我真的不想上你这艘船——你别吃那么快,给我剩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