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来一回,徒手上嘴啃,卫子沅和邹子平烫着了舌头,却又像是回到当年在鸿雁群山下。
两人眼睛盯着鄂尔浑湖的方向,手里还一定要抢一块冷馊了的臊子面饼。
最后吃撑了,玉米这玩意儿吃起来不觉得,感到饱了就容易腹胀。
卫子沅呵出一口热气,撑着地,一屁股坐到灰里:“治大国若烹小鲜,煮青蛙还得靠温水,有没有家都一个样——这回西洋女王提的要求,北都那位一定不可能应,无论为了名还是利。可日子长了呢?那女王把要求降低了呢?打仗得死人,还要花大钱,帛金更是烧一点,少一点,而且北都还要忌惮着衢州,毕竟事到如今,我和阿冶谁都不可能退……”
邹子平沉默听着,他知道卫子沅说的都是实话。
是实话,也是事实——而也正是这些事实,支撑着他抛家背妻,毅然率军来到这里。
“他迟早会妥协的,”卫子沅轻轻抽气,她抬首望着天空上的星星,做了宣判,“就算萧随泽不会,但圣人一定会。”
“北都孱弱,能用的将领不多,这也是我迟迟做不了决定的一环。”邹子平轻声叹,“衢州风头愈盛,阿冶打下的功绩越多,光是亲手取下教皇首级这么一件,他和长恭注定是要青史留名了。可正因如此,朝廷要想博得民心,就太需要一场胜利了,圣人一定会想抢在阿冶前头,将西洋人打回老家,所以之前才毫无吝啬地派来踏白营……可他到底年轻,不晓得志勇的性子,他是杀敌的将军,却实在不是一个留命攒功的好统帅……”
卫子沅了然道:“没了郭志勇,你就得被高高捧起,做那个流于声嚣的‘统帅’,但你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
邹子平的脚边滚了七根啃得干干净净的玉米棒,他身处熟悉又陌生的旧景里,旁边坐着的,是太久不曾同袍并立的卫子沅。
邹子平看她清肃如旧的眉眼慢慢染上细纹,忽听风声滔滔,万年不绝,像是身陷一场反复往返的无望循环。
“是我受之有愧,”邹子平说,“我做不到踩着他的骨头,用那么多具血肉,来成帅封侯。”
“你想得多,”卫子沅说,“不一定是侯爷,没准儿给个伯爵就敷衍过去了。”
邹子平点点头,像是真有册封这回事。
他微笑起来,说:“都挺好,但我都不想要。打仗终究不是孩子戏,来来去去都是人命……都太苦了,活在这种世道里,都太苦了,我只想早点结束这一切。”
卫子沅抻长脖子,仿佛听够了苦话,侧头问:“这是肯来的理由,那么不肯呢?”
“阿冶我熟啊,他哪儿是什么当皇帝的料子。况且他再适合,也决计不成,他老爹要是知道了,回头我死在底下,都不安生,真不想哪天战死了还要被他骂。”邹子平如同这事儿真发生了,卫元甫已然活灵活现地站在跟前,他看着那张凝滞在当年,因而比起自己年轻太多的脸,不由得深深地叹了口气,“再者先不说江振宁,光是单良均就不可能放纵这事儿发生!回头还得打,打没完了,一天到晚莫名其妙的。”
卫子沅:“如果单良均不管这事儿呢?”
“不可能。”邹子平说,“我太懂他了,他心眼太瓷实。”
卫子沅不管他,又重复了一遍:“如果单良均不管这事儿呢?”
两人齐齐静了会儿。
“你有主意?”邹子平素来平静的面皮终于隐隐有了破裂开的不可思议,“单良均?”
卫子沅似乎无话可说地看他一眼,站起来,拍拍土,说:“且看吧,我也不清楚。不过换作我是你,我可说不出‘太懂他了’这种话,太不要脸,你连弟妹的心思都从来没懂过,好意思说懂谁?”
“……这是没办法的事。”邹子平静了静,“没法两全——”
“放屁。”卫子沅简单明了地概述了她对此事的看法,屈起的手指关节往邹子平的心口上轻轻一敲,道,“内宅里的女人,最怕旁人以貌取人,因为在里面了,就都一个样了,旁人谁能看出她也有那同生共死的英雄梦?你总把她关在府里,养得太好……良心话啊,换作我,岳云江敢主动这么干,我早跑了。妥协若不是自己做出的,那就成了胁迫。再多爱,也不痛快。”
她说完,邹子平就静了片刻。
“你再想想吧,我不逼你。”卫子沅踩灭了篝火,便要回帐,“我还得愁自己的事儿呢。”
邹子平问:“你怎么?”
“最近日子太舒坦,不习惯——”卫子沅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她道,“要说也是人贱,这没仗可打的日子,居然到现在还没个人拿我开刀做文章,稀奇啊!怪没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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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都今秋的雨格外多,淅淅沥沥,落了满地。
周署贤候在殿外,明治殿内早早烘起了暖炉,不为取暖,只为维燥。
花连翘早早退出殿外,与还未得召的蒋沪站在一处。
正秋气温还不见如何冷,厚重的帷幔没有放下,隐约可以听见里头崔行周据理力争的声音。
“凡穹宇之下,日月所至,山川湖海皆为大雍,这是自古以来的铁律!”崔行周言辞急切,“割地赔款是个无底洞,不能起头。此事绝无回转的余地,任他西洋使臣怎样巧言令色,圣上也绝不能应!”
萧随泽没有说话,他近日来都很沉默,只把目光放到薛有今身上。
而薛有今也一反常态,尽管政见并不相合,但于此事上,他也缓缓颔首,说:“穷则思变,但仅有一事不变,土地乃国本,不能由虎狼环伺,更没有拱手让人的道理。”
动荡之期,将相不合是大事,但文人相轻,就不是那么要紧了。
“难得没吵啊,”殿门外,花连翘回眸,对蒋沪笑,“不过难怪,巡抚司都是言官,平常坐姿不正,都能吵出个十里锦绣河山,但西洋使臣提出的要求着实不像话,怨不得朝中人人都想往那洋毛子脸上糊一个巴掌。”
蒋沪神色犹豫,不太想在天子门前,众目睽睽之下讨论这个。他尴尬一笑,不说话。
可花连翘活像看不出好赖,还以为蒋沪笑了,就是肯搭理他!
花连翘说:“好比宦官……”
蒋沪吓了一跳,这紧挨着的可就是厂公大监!
他当即两步挪得离远些,却听花连翘还在说:“不过俗话说得好,太监就像那雨后的春笋,割了一根又一根,长出来一茬又一茬……”花连翘长叹声,说,“也都是些可怜人。”
周署贤没有动,像没听见。
正说着,殿内的萧随泽仿佛拿定主意,风中卷着几滴雨,打湿了窗纱,他独身站在皇案一侧,微弱的雨光照在他的背上,将他一半的侧脸罩进后架屏风的阴影里,却没能将他浸泡湿润。
萧随泽就那么藏匿于半明半暗的分界线,他垂眸俯视着堂下两位素来合不拢的文臣,像在看风雨飘渺中屹立的松。
可他却没力气了。
“她做什么举动?不过是蛮夷贪婪,燃器借力。”萧随泽说,“议和不过退让,驰骋才能拓疆。若是两位只是来劝朕不要接受条约,那么可以回去了,朕意已决,不会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