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有今说:“臣还有一事要禀。”
萧随泽抬眸看他。
随即薛有今停顿须臾,又说:“确切说,是有一案要提。”
手握权势,上可左右帝王意,下可摆布群臣命,这样的人,便是权臣。
卫冶是权臣,但他身后是世家,背后是手握兵权的武将,手里捏着的北覃卫更是天子鹰犬,这是卫元甫以身相负,用放弃踏白营为代价,在启平帝那里为卫冶博得的权衡之下富贵路。
所以他是权臣,也只能是权臣,因为一旦他失权,就意味着多方势力有了新的人接手,届时局势更加复杂,博弈越发危险,这更不是圣人想看到的局面。
但薛有今此刻也做了权臣,然而他根基尚浅,凭借他多年经营的名声,为官至今年年所得的优良考评,凭他立身之正,治家之严,凭他稽查贪污案,还田归于民的功绩,他本可以不做权臣,更没必要时刻锋芒毕露,让圣人感到威胁,仿佛他一个手下没有一兵半卒的文官,也敢肖想卫氏路,妄图胁迫圣人去做听他指挥朝臣的傀儡。
可他还是选择这么做了……毅然决然地。
“卫冶眼下稳坐五州,沽州更有南扩东征之嫌,可太明、江左,乃至江湖田垄间的流言哗然,隐隐有倾衢之向,于朝于国皆是不利。”薛有今顺着话口隐去目光,同时藏去“南扩”里的蛟洲军,只把刀口对准卫子沅,“因而拒绝条约还不够,西洋援军非讨伐不可,但出兵退敌之人绝不能是卫氏叛党,更不能随民间流言喧嚣,由着他们大肆赞誉叛党统将。”
薛有今说:“舌尖亦有刀啊,此言不得不防——除非我们先下手为强!”
北都不能放任卫氏乱党势力越来越大,俨然要以衢州为中心,在江南一带建立“小朝廷”。
否则假以时日,乱了君贼尊卑,哪里还有礼法所存,天理所存!
而叛党几将,唯有卫子沅身份特殊,既是女子,有违天道。
又是岳家军统帅的遗孀,叛出夫家,抹黑夫誉——世人有口也有眼,唾沫舌尖抵着纲常的大山,光这两点就足够她喝一壶的。
只要能拖住她出兵的脚步,薛有今无所谓手段光彩与否。
薛有今:“如今秋收才过,国库尚且充盈,依臣之见,稳固江山乃是至急要事。只是乌郊营须得环卫北都,踏白营新兵尚未觅得统帅,我大雍正值兵衰将竭,为固大统,须得立刻请出西南守备军绕道颍州,出兵东南!”
萧随泽默然须臾,道:“那么西南八州,还有南蛮呢?”
“有舍才有得。”薛有今霍然道,“圣人无非要做取舍,谁是舍,谁为得。”
明治殿内外,人人皆变了神色。
……却又为不舍己,很快不约而同,垂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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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见吗?”苏和为难道,“不是我推脱,真想不到理由了……不然咱们就如实说?”
这几日苏和快把脑子想破,编着理由推说大帅有事,不是军务就是家事,总之都不便见客,但也不愿把话说得太死——万一回头还指着人家送饭吃呢?
他本以为段琼月对这些都不甚了解,毕竟姑娘家嘛!
倒是许川他多有忌惮,生怕这卫冶精挑细选过来的北覃硬是要见。
可段琼月仿佛对一切都心中了然。
“我是故交的累赘,大帅不愿见我,也是情理之中。”段琼月语出惊人,她笑笑说,“可许川却是能见的,他来到此地是为公事,并不为别的,至于私交恩怨,大帅想提再相见也是行的,不能强求。”
人姑娘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怎么办嘛!
苏和在军帐里和单良均对视,两手一摊,没法子:“我反正是没主意了。”
“若说公事,借力打力倒也能谈,可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力’都没了,这点伎俩还能满足衢州的胃口吗?”
单良均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轻叹:“难。所以北都的监军太监我不想见,衢州的兀鹫我也不想见,他们谋取天下,要博时机,可我已经习惯了窝在这里受南蛮的窝囊气,他们滚回林后的老家,我甚至都不想追——为什么?打不了。死人太多,供粮不够,让百姓勒紧了裤腰带,来成全将士们的英雄名,这种事我不想干……圣人想要再养一个卫元甫,可账难算,我不干。”
他把“我不干”又重复了一遍。
“大帅若是不肯,”苏和顿了下,说,“当面拒了就成,总归西南还是咱们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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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昏暗,单良均没有公案要看,就只点了一盏柴灯。
“再几日过了雨季,你就尽早回去吧,怕不好交代,我还可以给你写封脱责信。”单良均看着许川,面色稍虞。
几日观察下来,他对这种踏实笃行的年轻人总是偏爱几分的:“天冷路滑,注意脚下,回去了就告诉卫冶,让他死了那份心。”
“侯爷说,大帅的心情他懂,”许川说,“他明白大帅的顾虑,此番派我前来,并不为别的,就是想要劝大帅按兵不动,不必出兵。”
单良均回答得滴水不漏:“我的兵,我自己会看着办。”
“眼下时机不好,进退皆错。在外人来看,中州守备军千里迢迢,送来军粮,这是一份恩情,但咱们都明白不是这样的。”许川语气平平,但许是那份与外貌格外不符的沉稳气质使然,竟让人无端平心静气,耐心听他说下去,“北覃家眷在京,纵使不牵涉九族,也有足足数万条人命。他们能安然无恙,全凭大帅八风不动,否则北覃卫兄弟的日子都不好过。”
这话算是说到了单良均心底。
他不喜欢被人算计,但算计的结果是留下了前线将士的家人命,这让单良均难免迟疑。
“平心而论,我不怪衢州,卫冶所作所为皆是事出有因,他把前因后果的干系运用得极好,哪怕再苛刻的人,也没有办法对他的言行做出驳斥。但是江山动荡已解,只要各退一步,转眼又将是数十年的和平,可卫冶还要冒进。打破伦常,穷兵黩武,这就是他的罪。”
单良均面色如常,嗓音沉郁。
“我知道你想辩解什么,是,太平假相虚浮不定,轻轻一拨,就可能重引战火,我也知道漠北已除,南蛮不动,西洋和东瀛已有退军之举,此刻正是触底即反的最好时机。”
“可是许川,我问你,我只问你,你清楚衢州的粮食是哪里来的吗?都是从四境富商手里高价运转过来的。你们能吃饱饭,还能匀出一些分给我们,我该感谢,但你也该明白,这意味着别的州府粮库空虚,这仗再打下去,只要有一年未得丰收,就会有无数百姓饿死街头。这些军粮从哪里来?都是从百姓血肉里来。今年卫冶手下的五州侥幸,不过辽州还是老毛病,沽州因为海乱少了海货贸易,可一旦沽州凝聚兵力,海上反击,河州外扩,再战得败,明年的粮呢?后年呢……帛金迟早会烧完,到了那时,万一他们还没打到北都,我还能再按兵不动吗?”
天佑女王是贪婪与野性并存的君主,她远隔重洋,就能在大雍腹地借刀除去威胁她统治的政敌。
此番蛟洲军的动向他已听说,此时此刻,邹子平唯一可以并肩的便是卫子沅了,他们迟早要在沽州起战。只要能将西洋打回老家,名垂青史就在眼前!
可是单良均看着许川,静了半晌,只说:“回去以后,告诉卫冶,他占据江南五州是为自保,我不会管,但颍州干系重大,只要封长恭胆敢踏足,我必不会放任自流。告诉邹子平,他一路至今,不慕名利,我将他视为挚友,常有神交,但郭志勇的战死沙场不是他临阵倒戈的理由,我西南守备军是大雍西南的基石,蛟洲军扎根东南,本该亦是,请他多加思酌,万望珍重。最后你再告诉卫子沅,她生而不公,这是时潮的罪责,我常因她感到我辈可耻,哪怕我不喜欢她们兄妹二人,但此番反扑,我祝她论功铸名,流芳百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