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冶陷坐在椅上,将这封不长不短的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灯笼破窗,辉光倾洒,他把溢满胸口的千言万语尽数吞下,幻化成某种支撑他的气力,随即就见卫冶起身,踱步院中,踩着闲庭月色,精挑了几颗浑圆的红柿子。
倘若此战速决,待封长恭返回衢州,或许还能赶在年三十之前,尝一口今秋的柿子干。不见涩,只是甜。
**
薛有今一路疾步到了明治殿,引路的周署贤退至一旁,薛有今抬首便见殿内诸人神色各异。
“适才来了急报,早前派出监察军粮的监军抵达西南已有半月,可宁王仍旧是避而不见。”崔行周先是担心崔氏为之坑陷所牵连,又是挂心薛有今的手脚为声名所束缚,这几日忙碌着差事,着急得直上火。
他说话时牵动了嘴角燎泡,不由得“嘶”了一句,却继续道:“……西南战乱初歇,南蛮仍旧虎视眈眈,偏偏大军一动,耗粮百万,北都凑不出足够支撑西南守备军来回开支的军粮,我猜测是因为这个缘故,宁王才不肯出兵。”
其实这话说得可笑。
天子御笔,兵部调令,哪里有他肯不肯的余地?
薛有今冷笑一声。
“此战非打不可,”薛有今说,“不打这场仗,北都在衢州面前就再无还手之力。如今在天子堂前,我薛廷会也把话说明白了,西南守备军受命于圣人调令,才算作是大雍臣。西南守备军不动,就是宁王要反。宁王要反,西南守备军即为乱臣贼子,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烦请监军把这话原模原样地报给宁王听!就是催不动,也得催!”
就在这个时候,宋汝义缓缓开口。
“有关颍州阵前命将,我有一个人选,只是还需薛尚书参谋。”在明治殿内诸公骤然回首的视线尽头,宋汝义静了须臾,说,“郭志勇早年征战时的参军,不幸挨了一刀,伤及根本,这才退居朝内,在兵部驿居里混了个闲差,却对各地将领都很熟悉——此人名唤邵从寅,以我之见,很适合如今多地守备军合军的颍州。”
薛有今沉默半晌,没有立刻回答。
第288章 琼月 “这是杀父弑君的大业。”
七日后, 焦灼的马蹄踏破雨锋,西南守备军还未结束傍晚例行的巡营,溅泥高飞, 从北都快马加鞭赶至而来的监军便已出示兵部腰牌,仰起嗓音高喊:“兵部急批, 立刻开门, 我要见宁王!”
单良均似是早有所感, 在苏和难掩焦躁的劝阻下,他默然片刻,掀帘出帐, 再没选择避而不见。
单良均:“兵部的人?”
“特批军报!”暂担监军的官员翻身下马,颔首示意。随即他不卑不亢, 面朝单良均跪地行礼,朗声道, “下官谨遵圣谕, 持兵部急批, 担监军之责,命宁王单良均即刻率兵北上,出征河州,与颍州守备军呈两面包夹之势,讨伐卫氏乱党!”
单良均不应,轻微地叹了口气。
“颍州混军共计五万人, 河州守备军不过才两万。”单良均说,“何况西南守备军镇守西南, 是大雍西陲腹地卡住南蛮的唯一关口。我的兵一走,就会给南蛮留下可乘之机,更不要说大军远征耗银无数, 现有的军饷根本不足以支撑——”
“户部、兵部都已批下军饷调动的公文,内阁也已批红首肯。”官员声音渐冷,起身直视单良均,“军粮数重,不比我一人轻装骑行来得快,但至多再过三日,一定能到。西南守备军乃大雍军,宁王乃是大雍臣,卫氏乱党的野心昭然若揭,监军抵达西南数日,都未得宁王传见,下官姑且认为是宦官唐突。可今我来此,乃是兵部急批,圣人亲授,宁王何故迟迟不肯出兵勤王?!”
单良均嘴唇紧抿。
官员逼近一步,紧追喝道:“单良均,何故不应!”
这哪里像是求人办事的态度,若是拿他们西南守备军当国贼,不妨直说!
单良均还未表态,苏和已然动怒。
只见他猛地拔刀怒喝:“你是什么东西?!岂敢直呼我军帅名!”
却被单良均抬臂后拱,用后肘将刀身压了回去。
苏和气急道:“大帅——”
单良均面色如常,说:“不得无礼。苏和,还不向监军请罪。”
这声叱责的不轻不重不仅仅体现在音量上,还体现在单良均轻描淡写,就将苏和武挟监军的罪责一笔带过。
然而气氛剑拔弩张,苏和气极到俨然已是不服管的地步。
官员却看都不看他一眼,迫近两步上前,直抵单良均面前,冷冷地说:“倒不必请罪,我本不是什么叫得出名的东西,不比宁王忠勇盖世,举世无双。左右西南守备军不动,大雍便再不复存,到时江山易主,社稷危亡,大伙都是亡国奴,请什么罪?向谁请罪?小儿垂涎作态罢了!”
江山危亡系于一旦,岂可任凭儿戏!
“你且回吧……把太监带上。”单良均到现在还没习惯自称“本王”,他见丝雨连绵,犹如天降软箭,不断滴落到昂然守节的官员肩上蓑衣。
单良均静了少顷,沉声道:“劳烦大人代我向圣人转递一句话,朝中有内贼,宦官不可信,请他虽居庙堂远尘世,更要多自加珍重。”
官员似有意外地看他一眼,但却没有对此发表任何看法。
他躬身行礼,再度开口:“还望宁王不负所托,北上大捷。”
说罢官员不再久留,从守备军里接出面有不忿之色的监军,便策马扬鞭,立即回程。
“这什么人呐!大帅,这他娘的什么人啊!”苏和气得倒吸一口气,对马蹄踏起的烟尘怒目而视,呛了满口。
单良均沉默地听苏和上气不接下气地咳嗽,终于叹了口气,说:“临危不惧,处变不惊,你没事儿也跟人学学好的,别成日只知闹这种口头意气,没用——”
哪有这般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
苏和不可置信。
“什么叫没用!啊?!”他猛地扭头,转而怒瞪单良均,“他柿子挑软的捏就叫有用了?哦,就我们西南守备军命贱,几十年了屁事没干就守着这块破地了,花僚盛行的时候,为了抓花蟹壳,为了赶南蛮回老家,死了多少兄弟?他娘的封世常死的那年,咱们没少挨骂,我告诉你我可还记得清楚,咱们营里死了多少人了还有那屁事不干写文章的来骂娘呢!说花僚久盛不衰,指不定是咱们跟他们蛇鼠一窝,死了人当做戏呢!卫冶没来之前,谁替咱们叫冤?”
单良均:“我是说……”
“哦,现在卫冶反了,要打西洋了,他们坐不住了,怎么这时候不说自己通贼啦?”苏和接着骂,“要我说打烂西洋打到北都才好呢,火不烧着自己屁股,说话都能跟放屁一样!就该让他们晓得着急!”
单良均顺着他的话头,已经能想到监军大监的屁股上着火的模样了。
单良均明知不该,仍忍不住抿唇一笑:“可不是急了么?”
苏和让他一打岔,差点忘了自己还想骂什么,转头从最开始的骂头捋了半天,才捋顺了,愤怒道:“再说了,我们一动,南蛮子指不定琢磨怎么趁虚而入呢,他们就是见不惯我们西南百姓过两天安生日子!打个河州,五万人还不够?除了我们,就没人吗?地雁军是死的不成——”
“还真就是死的,”单良均转身回到帐里,“卫冶如今缺将,难道朝廷不缺吗?为什么迟迟不派遣江振宁增援?就是因为那些‘雁’晃晃悠悠到今天,天鼓阁的冶金师还是没能让他们除了凌空占只眼,往下丢个铃哨——除了这两样事外,还能有更大的突破,发挥更大的作用。真正打起仗来,靠的还是底下在跑的人,燃金器就那么多,眼下都拿来铸造燃铳和铺路了,还能剩下多少给地雁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