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和怔住了。
“还有蝎子,许川说了,还有一部分经由蝎子转手,拿去给了西洋人。”单良均说,“所以你没说错。地雁军已经死了,雁都飞不起来了,只是这个节骨眼上没有人敢往明面上说。”
苏和哑然半晌。
单良均侧首看他,平淡道:“那就我来说。”
苏和被他这么一通吓,怒气已经歇了,早陷入六神无主的茫然。他问:“可是大帅,咱真打吗?粮不够吃,军饷不够发,难得今年秋收,各地收成都好,西洋也已经和北都在谈议和,无论江南北都怎么闹,都影响不到咱们这儿,百姓眼见着都能过个好年,就非要毁了这一切吗?况且许川之前不还说了,北都不动,他们不动,眼前打退西洋军才是要紧,这会儿北上不就是趁虚而入么?刀口光对准自己人……小人行径。”
单良均没管他孩子气的嘟囔。
“战场上不讲究这个,倒是你,真想当君子,就早点做打算。”单良均说着,铺开地图。
苏和:“……什么打算?”
“想想北都溃败,天下更迭,卫冶还是封长恭,总共两个姓,你想跪哪个?”单良均面色不变,“最怕卫冶那身子,他又没有个儿子,回头他先当了皇帝,再传位给封长恭,你我算什么?三姓家奴就光荣了?”
苏和见他面目淡然,却也知他心绪定然不平,不禁唤道:“大帅……”
单良均在他的这声唤里,蓦地想起昨夜里与段琼月的那段对谈。
段琼月素面白净,未施粉黛,她在军营里行走自如,与哪个士兵、又或伙头马夫都能交谈几句,且都有话能谈。这背后足见卫冶对她不曾怠慢,将她教养得很好,但在单良均来看,她还是更像她爹,她的亲爹。
段琼月微微躬身,入帐行礼,说:“大帅看我,像在看故人。”
“故人已去,”单良均看她不请自来,却奇异地,心中竟没有任何怒气,他只道,“你是女子,又是未出阁的姑娘,累日近月待在军营,已经很不合适。何况深夜来此,于礼不合,于段姑娘的声誉也无利。”
“声誉只在人心,”段琼月缓缓放下身后酒盏,说,“我观守备军整装待发,旨在山河,这才是真正要紧的利。”
单良均听罢,倒不意外。
卫冶不至于送个没头没脑无所求的女人来这里。他起身,正要送人。
“沽州集军,是为东进,西洋贪婪非一日所成,如不紧追其后,趁其松懈,伤其元气,叫胆敢来犯者也尝尝痛心的滋味!我中原大地,岂非永远都是它们内里疲乏时首选的狼吞地?”段琼月端坐下来,“朝廷催促大帅出兵,无非是想阻止衢州北上,巩固萧氏河山。可若江山尽在人手,财权越是集中,不过越发引得蛮夷眼馋,于百姓却无益。难道这就是大帅所秉持的忠心?”
单良均说:“你不懂。”
“大帅错了,我懂。”段琼月说,“北都钱粮拮据,听说为凑齐西南守备军北上的军饷,连下个月的官员俸禄都发不出来了。国库虚软,钱从哪儿来?还不是从北疆百姓手里拿来。大帅如若决意行军,这个冬天饿死的就是遭受勤王之苦的百姓,纵使如此,回程的军饷保不齐还要大帅自筹。事已至此,这仗非打不可的理由在哪儿?只因为北都的官员坐不住了吗?”
“奉元年初,圣人励精图治,兴设基建,朝政库粮均有兴盛之势。若非多国来犯,气势汹汹,我相信奉元帝定能为天下百姓谋得福祉,他差的只是时间,还有机会。”
段琼月:“机会人人都在求,可是峰回路转无可能。大帅难道还没明白吗?”
她素手斟酒,细流袅袅落入盏中。
段琼月便在沽夜的酒香中露出锋芒,她眸微垂,轻声道:“新帝登基,兴业建道是不假,可世家与寒门之争也已拖累朝政进程。朝臣各有私心,秉持立场相互攻歼,圣人力在权衡,为此付出了多少卿卿性命,耽误了多少待办正事,只是为了维持住萧氏百年摇摇欲坠的基业?”
“只说我父亲——我的生父,他学武功高,不慕荣利,既无贪渎之责,也无结党营私之举。无非是不善与人经营,性格耿直,便被再三降职,沦为边缘人物,多年郁郁不得志。而后他退居赋闲,不过是无偿多收了几位有志之士,传授他们身家功夫,无非是应下老长宁侯邀约,为独子教习授武,可偏偏就是这样,还是有人不肯放过他!”段琼月字字铿锵,酒流入注,“沈氏获罪,连坐五服,立刻就有人迫不及地来杀他——可我张家不是没有人!这些往事我看在眼里,我也记在心上。北都门第高铸,党派倾轧,非我己派皆有异心,半点不容贤德之才!迫于局势,他们没什么人不能杀,没什么人不肯杀,功绩彪炳算个什么,人心道义又算什么?今日奉元帝肯为除卫氏,封你为宁王,明日就会细扒前尘,找你的错处除去你这人!”
此言不虚,如当头棒喝。
叫单良均再也不能守着西南一角,背过身去,便可以理直气壮地自认已经“尽忠职守”,对目之所及的一切避而不见。
然而段琼月还在说。
“这是大雍无可改变的现状,也是大雍来日如昨的必然——因为这就是大雍,这就是北都,这就是帝王!如今卫冶据守衢州,江南百姓安居乐业,兴业繁荣,你打河州、打辽州,都势必毁了这一切。而且衢州战败事小,左不过再累几州的百姓几年,可沽州远征事关重大,干系国本,影响千秋名业!没有了卫冶,北都势必会与西洋女王签订谈和条约,到了那时,西洋人尽皆知我大雍皆是软弱无能、贪生怕死之辈,不仅是将士枉死,国面蒙羞,你难道相信他们会遵守条约,再不卷土重来吗?这是一步让、步步让,可卫冶不会让。”她又重复了一遍,说,“可我们不会让。”
话到此处,两人俱是默然不语。
良久,酒珠溅落,才听单良均缓缓地说:“张力士于我有传业之恩,没能救他,我心中有愧。”单良均的眉间仿佛沾上憔悴,他看着段琼月,既有愧疚,又有欣赏,“等我听说此事的时候,他们说你……已经留在了长宁侯府,我便觉得那也好,长宁侯府嘛,总不会太糟,我便……”
便逃避似的不去管你是否安好。
“我很好,我也不怪你,本来我也怪不着你。”段琼月的神情难免沾染上几分落寞,她垂眸一笑,举起酒杯,对单良均一饮而尽,说,“我父亲生前学生无数,他最引以为傲的拳法,也因为学生比他打得更好,便舍得改名换姓,随了任不断,叫作‘任义掌’。他这样的人,说一分话,办一分事,从来不爱自吹自擂,也不爱吹捧别人,我小时候觉得他好高,满屋子习武的哥哥也都说他哪儿都好。但你瞧,等到他最后死的时候,因为涉及沈氏,居然没有一个人肯来送他。”
她缓缓地深吸一口气,自嘲笑道:“他不是罪有应得,也不是死得其所……北都太厉害了,风起云涌,根本不是张家人能站稳的地界。他生前活得窝囊,死得不明不白……我不敢想这样的人还有多少,能被看见的又有多少。”
夜色催野,劝君尽酒。
……这阳关大道再也看不到故人何在了。
单良均沉默片刻,忽然道:“另投明主,又能有什么分别?”
“若再无‘主’,”段琼月放下酒盏,看着他,“若这世间再没有了皇帝,诸位皆是天下共主,又谈何主奴?何况三姓家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