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会儿终于倒吸足了气, 开始腾出力气来叫骂,同时双手始终捂着大腿, 喊道:“你他娘的,邵麒——你他娘的退一步啊!”
退个屁!
他守的是河州,杀的就是敌军!
辽州军寡不敌众, 抵抗无力,眼见着有许多人就要丢刀投降。蒋筠只恨自己疏于习武,既扛不动刀,跨不上马,此刻又伤了腿,要不怎么也要挨个把穷追不舍的颍州混军狠劈一刀,统统“扑通”踹下马去!
眼见邵麒愈陷愈深,四面楚歌,蒋筠急得嗓子眼都堵住了,他在心中急声呢喃:“老天保佑,老天——”
——可见天无绝人之路!
就听轰然坍塌的垮墙外围,忽然传来又一阵滚滚马蹄,蒋筠着急忙慌地扭头望去,动作之大,都快把那截脖子给扭断了!
他眯眼远望,还没看清,只见军如潮涌,从北方天地翻涌而来。
外侧的辽州军起先还以为来的是颍州援军,然而待潮涌过,与他缠斗不休的三个敌军眨眼间便已倒地。
士兵面露喜色,高声喊:“中州军!”
城内火光遽然,将四下的情形照得一目了然。
根本不消士兵多说,邵麒一见杨玄瑛,就高兴地笑起来。他用八百年没露出来的真心喜悦,撑着刀朝来人笑:“哎!许久没见,怪想的!”
“荆州府君不负所望,既肯借道给咱们,又会两头讨好,再把咱们卖给北都。”杨玄瑛在一片混乱里对邵麒说,“我们刚过荆州,就紧赶慢赶,从沽州沿着衢、辽赶过来,估摸着这会儿颍州也该收到战报,算清楚河州没人了——幸好他们算清了!”
然后杨玄瑛便卡住时机,率军绕城跟着他们来,既要打一个猝不及防,兵贵神速,又要打一个顺理成章——天地有眼,百姓都在后头看着呢!
这是颍州混军先动的手,先破的城,可不是他们胡来啊!
战场上刀剑无眼,局势转瞬颠倒。
旁几个混军将领正欲退兵,可本已失去大半战心的辽州军骤然起势,当即反扑。
眼下正值左支右绌,前狼后虎的困境之中,主稳的将领气急败坏地吼道:“老子就说了别来别来!你们几个非得把刀递过去,逼着人家来杀你!”
邵从寅无暇顾及他们的争执,他已有多年未上战场,从前雄伟强健的身躯也已缓缓削减了寸余。
上了年纪的老将不如新贵能拼,三十年前的战场火光,与此刻映在眼底的一般无二,可那些死在过去与躺在这里的一条条人命,没了就是没了,没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邵从寅的侧颊落下来几缕掺白的发,这让他看上去不像一位固守正派的君子,而像一个怅然游于天地间的吟诵客。
“把他留给我吧。”邵麒随手摸干了掌心汗,再度握紧刀柄。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却坚定不移,如同很多年前,便已下定决心。
隔着混战两军,不知千人,邵麒侧眸紧盯着邵从寅。
他停顿片刻,说:“偿还一下。”
空气中弥漫开来的焦黑烟尘,写尽了过往,又好似眨眼间飘转入尘世,遍寻再不见。
杨玄瑛没说话,他默许了邵麒宣之于口的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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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雪衔黛打了个粗重的响鼾,不耐地甩了甩脑袋。段琼月安抚地摸一把它的鬃毛,她这几日别的没干,就在西南守备军北上的必经之路附近闲适遛马,惹了玉雪衔黛这只急性子的不快。
许川一步不落地跟在马后,正经地说:“其实我在这里守着就可以了。”
段琼月笑道:“我不回去。”
回到衢州也不过待在府里,这样的日子她过了太多年,熟悉不意味着喜爱,段琼月总想着天下之大,她得给自己找点事干。
她拍拍马脖,叫玉雪衔黛跑起来,吃饱喝足的烈性马鬃毛一甩,高兴地跃了个大步,疾驰在沉寂的原野。
许川只好翻身上马,随即扬鞭赶了上去,他在荒无人烟的黑暗里不敢跟丢段小姐,只好死死咬住她的背影,在驱马的粗喘中扬声喊:“楼管事说了,侯爷有令,待沽州大捷就要撤军回衢!到时咱们也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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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药味飘散在溢满烟尘的空气里,血腥味充斥着每个人拼杀至血红的眼眶。刀剑相抵即是决出生死,然而侥幸得生的胜者没有庆幸的余地,只要双方主将还有再战之意,他们就不能停。一旦停下,就是投死。
在漠北军的连攻奇袭下没能支撑过一日的混军们根本不是杨玄瑛的对手,他依照承诺,给邵麒让出了他选定的敌手。
而从邵从寅被削坠马下的那一刻,胜负战局已很明了。
但邵从寅并非不是邵麒的对手。
……事实上,邵麒在千百次的对撞之后,能够分明地感觉到。
邵从寅根本没有拼尽全力!
或者说,他此番来,就是抱了必死之心。
可这份心情并不能让邵麒想起郭志勇——此战必险,险战必危。
郭志勇当时抱着义无反顾的豪情,拖着克莱尔同归于尽的时候,他是极纯粹的,没有掺杂一丝一毫的释然与胆怯。
这是一种大无畏的犯险精神,知危惜命,却敢于赴死。
然而都说邵氏治家严谨,邵从寅更是循规蹈矩、立身清正的君子竹。可在邵麒眼中,他们的心里只有自己。
邵麒这一生没有从邵从寅身上得到什么,唯独这点只爱自己的劣根性,沾染了十成十。
此刻邵麒看着邵从寅,两人飞灰覆身,神情竟然近乎似同。
“你是觉得亏欠吗?”邵麒似有不解地问。
邵从寅敛目朝天,躺在了尘灰扑朔的大地上。他像是一把已经把自己烧没了的柴火,在通体焦黑的灼烤后,燃烧着最后一缕烟火气,他在弥留之际拒绝向无视了一生的儿子低头,没说话。
可是邵麒此刻却丢掉了砍卷的长刀,他在光火里低头,在烟尘弥漫的战场上俯首睨视他的手下败将。
这一刻,两人身份颠倒,邵麒不再是邵家那个小心谨慎也难逃所有人为难唾骂的杂种,邵从寅依旧不改秉性,对目之所及的一切错误选择闭目不见——可他终究是倒下了。
他濒死地躺在邵麒的脚边。
邵麒于是轻轻踢了踢他,又问:“你还记得她吗?”
杨玄瑛看向邵麒。
他是由杨薇蓉一手带大的男儿,但杨薇蓉在他心里比起母亲,更像一种超脱英雄般的存在。
她无所不能,当然会痛苦,会失败,可这一切都不能将她击倒,因此无数句饱含可歌ⓝⒻ可泣的钦佩的话语,只能由他们这些离她最近的旁观者代为概述,为她讨一句公道。
可是邵从寅仍然没出声。
“那么何必觉得亏欠呢。没必要,”邵麒如实道,“特别没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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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信不如面。
野花不比家花香,小楷端妍不及我,虽不伤眼,终不及吾妻美人面。
近日踱步院中,闲庭小坐,忽觉柿子浑圆,可怜可爱,精挑几颗制作柿干,待君归来,可一同品味。
封长恭再次在分别里尝到了思念的滋味,亦苦亦甜。他近乎如饥似渴地看着每一个字,像要透过纸背,把提笔的人搂进怀里,既要亲,也要咬一口,仔细尝尝里头渗出的汁水甜不甜。
而卫冶于此事上,颇有些世家公子哥儿的情致,封长恭贪婪的目光在反复扫视着这几行字句以后,终于舍得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