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见卫冶用寥寥几笔勾勒出小院里结果的柿子树,三两颗胖乎乎的柿子挂在枝上。
一只翘首孔雀行走在院中树下,它的枯尾稀疏,几根尾羽拦住了狸奴炸开的毛尾,分明不见五官,却能觉察它使坏后的笑意盎然。
封长恭这般看着,只觉心都要化了。
又见一旁,卫冶还用格外花哨的小楷细细写了。
十三,衢州不忙,北都无事,我一切都好,还请你万自保重。待到此战归来,软榻分你一半,杨玄瑛若再敢笑话你,叫他来与我亲谈,定不让他张牙舞爪,欺负了你去。何日忽听南欲雪,我与压棠两白头。入眠闻柿,醒时折花,想你。非常想你。
福子也想你。
看到这里,封长恭的心软得一捏就化,连日追击的疲倦和相思的酸楚都化在了稠如糖浆的胸腔里。
卫子沅烤着火,在一旁冷眼看他。
卫家人的模样都好,哪怕卫子沅不施粉黛,也自有一种独特的气韵,这让她连无语凝噎都显得别有一番恬静。
卫子沅方才无意中扫见了两句,当即心下微叹,撇开眼去。她说:“荆州府君试出来了,果然是个滑头。”
荆州借道,一则为了节省时间,不绕远路,二来也为了设下河州虚软的圈套,并且在荆州快马递回的军报里,这份原本就是事实的“实情”,也就因为自己人的“通风报信”,而显得愈发可信,连薛有今都没有对此起疑。
而颍州军败的消息刚一传出,荆州府君也就明白自己已然入了套。
不过这人的确厉害,两面三刀,倒也不急。
他直接摆出一副铁了心要与他们为伍、从此再无二心的模样,连声应下再借道北上的申请,只提出了一个在其余任何人来看——尤其是男人来看,都属于锦上添花的保障。
卫子沅撑着膝盖,斜睨着他:“怎么办啊?他要把女儿嫁你,那姑娘我瞧了,实在漂亮。”
“无妨,”封长恭说,“我又不上钩。”
“这样的事情不会少。”卫子沅想起早些年她还做姑娘的时候,哪个得了些脸的同僚,身旁没有硬塞也被塞过来的漂亮女人?
一无所有的女人太漂亮,就容易太可怜,而什么都有的男人太卓越,往往一举一动也不能随他心意——尤其是像封长恭这种眼见着就要刀指皇权的男人。荆州府君看他气质出尘,模样清俊,又在卫冶身边有着说一不二的权力,早早便有了一颗乘龙之心。
要不一开始封长恭提出借道,也不能答应得那般痛快。
起码在卫子沅来看,别说是嫁女儿了,只要能拉拢到封长恭,封长恭也能看上他,他连自己都送上来,哪里会想到封长恭不肯要?
卫子沅不禁失笑:“所以哪怕并肩作战到了今日,我承认,阿冶眼光好。但我倚老卖老,还是觉得,今日千好万好,都太绝对。来日方长,俗世间的诱惑就是可以为人坑害到这般廉价。荆州府君要嫁女儿,你不点头,是因为荆州不是非求不可,也不是只能卖身来求。那么来日呢?”
色衰爱弛,这世间永远不缺年轻美貌,因此从一而终者少之又少。
可偏偏一个卫冶,一个封长恭,都不是寻常人家相看两厌、便可一拍即散的人家。
卫子沅多想了,封长恭就不必想得太多。
“真有那天,拣奴变心,我就把他藏起来,看烦了我这张脸也得看。”封长恭收敛了笑意,将信折好,收进最贴近胸口的地方,他俨然是已经认真考虑了,所以出口的话语荒唐之中难掩真诚,“我一定会翻脸不认人的,好歹换副模样,还能叫他看个新鲜。”
卫子沅:“……”
卫子沅几度开口,终于无话可说。
“收拾一下,”卫子沅不禁垂眸擦拭着轻甲,没法正眼看他,“在港口一带部署的‘蛟龙’入海多日,天不亮,就要准备收网。领命突围的中将是奎里恩,听说他在递给西洋女王的信中发誓,要杀了你。这回突击,定要把他们全部留在这里。”
封长恭漆黑一团的眼眸缓缓被夜色吞噬,他沉默地系紧缚带,在海浪回荡的昏天里一言不发。
这一刻,他想起的居然奇异地不是卫冶,而是一个不知名姓的小兵。
这个小兵让他看到了当年跟随李喧走四方,一整颗心还并未被仇恨的谋划与纵横所覆盖的时候,曾经遇见过的许多人。
过去三日的仗不难打,教皇死了,原本就七零八碎各自为政的西洋援军不满损耗的军费,也不耐议和消磨的时间,原本就要准备撤军。
他们轻飘飘地来,还想无拘无束地走。
却不知饱受其害的将士红了眼,疯了神,一路上胆敢反击的有一个算一个,凡是遇见的全杀了。
在五城外殿后的大校被穷追不舍的封长恭抵住,两人奔走太深,追杀至广阔平原腹地,紧紧跟随而来的两方人马混作一团,缠斗一番。眼见大校轰然倒地,封长恭差点儿就能杀掉他,那个被炸断了双腿的小兵却以为封长恭快要死了!
只见他咬着牙爬到了两人身侧,在封长恭手里的断铁差一点就要插到大校眼睛里的时候,抢先一步狠狠了结了他。
封长恭力竭地粗喘几声,随后很快他就缓匀了力气,自己抬了这个小兵回去,并且保证会让最好的军医给他看病。
一路上封长恭不敢将马骑得太快,怕颠簸得伤口失血过多,只能腾出一只手臂,紧紧地按住大腿上的豁口。
小兵疼得脖子上满是汗,他胡言乱语,一边说“别、别”,“疼”,一边又问能不能赏他些东西回老家。
他倒强撑着精神认真考虑了,想要田,但不用很多,还想要买两头牛——那可就算混出头了,可以富贵还乡了!
“你伤得重,”封长恭胸口很沉,他甚至都不敢去看倒在怀里的人,“我怕这些不够赔。”
小兵很是艰难地笑,他抽一口气,放半口,才能说出半句话。封长恭也就这么艰难地听着他说:“封帅啊,您年纪小……不知道。我们这种……混了半辈子军队……还没升上去的,还能活着,都感激……这还算好的了,您猜三十年前……最早打漠北的时候,怎么着?打到最后,我们没粮,没刀,也没新铳,我们只有撑着那口气……就那口气……靠那点儿念头那点儿指望,才能撑下去……”
说到后来,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抽泣声也渐渐低了下去:“打了一辈子,我老娘都不认识我了……为了啥啊你说?”
封长恭:“那不打仗了。”
“那不成,”皱纹遍布的小兵笑起来,笑完又倒吸口气,“大帅这说的是什么孩子话……这仗总得有人打。”小兵声音渐渐轻得几乎听不见,“反正就……扛呗,我们也在死命扛,谁不是在死命扛这些事儿啊……”
封长恭的喘息里已经能闻见血腥味儿了,小兵却跟回光返照似的,突然来了精神:“封帅,要不放我在这儿吧?您能记得回营之后寻个驴车来稍我一程就成……能不能活,就看命了,我贱命一条是无所谓……后头还有人在追呢,得跑快些,别咱俩都折在这里,不值得的。”
哪怕战场上的人已经不算人了,封长恭下意识里也还是固执地坚信不疑,没有人生来该被舍弃。
他是主帅,他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