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进城时,随之暴乱的商工刚刚闹过一轮。
他过城时,满城鸦雀无声。
长宁侯卫冶的赫赫凶名,在过去的十年间反复根植在人们心中,已经扎得很深了。
虽然现在有关卫冶的无数传言中,好坏半掺,既有凶神恶煞如修罗,也有颜貌旖丽敬亲人,可是没人敢赌现在的卫冶是传言中的哪一个。
雁翎刀青黑的刀身寒芒侧露,北覃卫沿城来回巡逻,既不伤人,也不扰民。
只不过凡哗众闹事者,都由卫冶一声令下,当根萝卜埋在地里动弹不得——而且要说卫冶这人有多可气呢?
连埋萝卜的坑,他都要让人盯着被埋的萝卜自己挖。
大军一日未归,沽州百姓就一日不安,这都需要治军严谨来保障他们的心理安危。卫冶三令五申,不准捣乱,不准扰民,也不准挟武欺民,索要钱财,可口头两句也架不住几个权势熏心的昏头杂兵犯了事儿。
卫冶手腕狠辣,当即便果断下令割了他们的人头示军。饶是如此,还是人心惶惶。
早前的承诺混杂了大话,抛得太果断。
随之而来的代价陈子列没躲过,挨了揍,这会儿正仰躺在床上捂着脸上的淤青,连声“哎哟”。
唐乐岁作为随行军医,已有许久没见过挨了几下拳头都能叫成这样的孬种。
他不耐地“啧”一声,偏偏陈晴儿就在身侧,滋哇乱叫的这位又是她的亲兄。唐乐岁只得深吸口气,强咽下满肚子的尖酸刻薄,说:“手拿开,你这样我按不开淤血。”
陈子列嫌丢人,听见了当没听见,不肯动。
“听没听见啊?人大夫都说了,你照做就是,别逼我动手啊。”卫冶倚在床头晒太阳,见他不遵医嘱,立刻就蹬鼻子上脸地教训起来,好像全然忘了自己是个什么拿医嘱当狗屁放的东西。
卫冶义正辞严道:“赶紧的,别回头媳妇没娶着,脸先不成了——够见人的普通咱还是要的。”
陈子列:“……”
我这他娘都是为了谁啊?
天爷,这姓卫的嘴里究竟还有没有点道理了?!
眼见卫冶还要再唧唧歪歪下去,陈子列便只好半死不活地撒开手,破罐破摔不答话,完事待唐乐岁收拾脉案出门去煎药。
还要听姓卫的变本加厉,挑眉道:“跟你说话呢,哑巴啦?”
陈子列虚弱地长叹口气,无力道:“没……”
“没有你就精神点,年纪轻轻,看你虚的,像什么样?”卫冶说,“你要知道,我在你这个年纪,但凡身上没这个破毛病,那必然是生龙活虎,一个能打十八个。再看你,八个人围着你,还想着讲道理——你说说你,最紧要的那几年一直待在一块儿的人里,一个封长恭,一个李喧,都不是什么讲道理的好玩意儿——你到底随了谁啊?”
自古无奸不商,陈子列不肯还手,哪里是讲究江湖道义,言出必行?
还不是怕来日商贾往外一通传,骂他不见得,骂卫冶是一骂一个准,他不舍得嘛!这下好了,卫冶不领情就算,还要乐不可支地嘲笑他,这叫个什么道理?
陈子列不乐意了,挨了打,他也有脾气,自个儿转过身去。
谁料卫拣奴这人是真欠呐。
见自小好商量的陈子列居然摆起脸色——还是顶着这样一张红橙黄绿样样齐的脸色,卫冶没法不感到见猎心喜。
便见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居然专门绕了个道,蹲在另一边的床头,看着陈子列继续嘲笑:“也是,蠢成这样了,挨打了都不知道往家里喊人,还不如说哑巴了呢——好歹不算太丢人!”
陈子列一副生无可恋的眼神瞪着他。
两人对视半晌,终于还是好脾气的陈子列先败下阵。他轻叹口气,道:“你也别太紧张了,十三不会出事的。”
卫冶缓缓收敛了脸上的笑容。
距离五日之约,已经又过了一日半。沈氏旧商的老本兜不住,再往下耗,就要牵动军粮紧张,卫冶这回掏的是自己的私库。左右覃淮已经将银子算得连人都麻木了,再接手卫侯的聘礼钱也不为所动。
可是封长恭已有六日不见行踪,现在卫冶人在这里,一步难动,心却已经飘到了海域,沉浮不定。
“眼看要进十二月,沿道回衢,或许就到正月。”卫冶缓慢地说,“他若受了伤,不便移动,就得留在沽州过年。”
那么这已经是数不清多少个,他没能陪十三度过的年关。
“十三惜命,侯爷你且宽心吧,”陈子列说,“最晚初八,我留在这里,就是扛,也得把他扛回衢州——就是看你舍不舍得了。”
**
萧冬肃冷,海上风浪滔天,刺骨的寒风像是能剜进骨缝。穷追不舍的中原羊让西洋久违地体会到棘手的滋味。
他们像是不要命,又像是失心疯。
非要死死咬住东瀛鼠的尾巴,顺着找到西洋鹰的行踪。
若非天佑女王还是心有不甘,想要借此良机从大雍骨头上挖出一块血肉,吞为己用,奎里恩早在教皇身死的那天就走了。他烦透了教廷,这回抛下爵位出征,就是为了亲眼看到教皇死去。
因此奎里恩不是不能打,而是他的目的已经达到,被迫折进去的损耗又的确是太多了——光是一个克莱尔都足够让人头疼,更不用提那每日都在烧的钱粮与帛金消耗。
那个数字庞大得好似天边的神谕,寻常人连想都不敢想,更别提当它成为近在咫尺的现实。
奎里恩觉得够了,足够了,打仗和死人都不是远征的目标,西洋军已经在这三十年的搅弄风云里,向这片遥远东方的土地上生活的愚昧人民展现了他们的智慧和力量,那种强大足以支撑他们当中最优秀的那部分人前仆后继,赶往西洋,成为他们霸业的一部分……这就已然足够了。
“我给女王写的信,她还是没有回复。”奎里恩在甲板上,用探远镜眺望远方,“可她不明白,‘封’是个疯子,他咬得太紧了,又太狡猾了,我们在海上根本摸不到他的身影,但他总能看到我们。”
这是很奇怪的,毕竟无论从实战经验,还是燃金器的优越程度来看,大雍目前是绝无可能赶超西洋的。
然而他们的确做到了。
……虽然代价惨烈。
“我们不能再耗下去了,我已经看出来了,就算北都的‘萧’答应了天佑女王的条律,可是北都没有兵,他们甚至不能再一次用东方的‘道’来逼迫西南守备军出兵。”奎里恩粗喘一声,眼神发冷,“这样虚弱的王权,怎么能压制得住强硬的‘卫’?就算谈成条约,沿海一带也已经是别国的土地,再等下去,只怕连该赔的军费都等不到,这片土地就已经换了主人。”他说道,“这是亏本的买卖,聪明的商人绝不会这么做。”
“可是羊群不会停手,”少校抬起指头,对准发现又一处沉船的标记点,“只是撤退,停止反击,就会被‘蛟’找到。”
奎里恩看着地图,指腹不断相互摩挲着。
他静了片刻,说:“蝎子还藏在很深的地方,它是安全的。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先让羊群跑一跑,吃吃草,我们再来收毛也不晚。没有时间再去等天佑女王的回信了,她还需要伟大的塞罗公爵支持,而塞罗公爵掌握红帛金的流动,绝不会反对我们的撤退,我相信他会保证我们安然无恙的。”
少校迫切地说:“不,您不明白,我们最大的问题是无法保证平安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