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太稚嫩了,我的朋友。”奎里恩合起地图,嘲讽道,“跟谁谈和不是谈呢?我知道东方人讲究情义,信奉规则,他们固守‘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的道德,这就是我们安全离开的机会——‘封’要当皇帝,他追得我们这么紧,就意味着我们的身上一定有他非要不可的东西。”
而这,就是敌手可以坐下来平心静气谈论的根本。
两国政治与两军战争都不讲究过去,现在既已有了可以交换的利益,那么便能默认一切前尘旧怨都可以暂且抹去。
那边紧咬不放的封长恭给出了讯息,奎里恩便敏锐地意识到合作的可能。
西洋使臣立刻动身,主动赶着寻找羊群的身影。
而身处羊群之中的封长恭,却在卫子沅审视的目光中露出属于头狼的笑容,那笑意很淡,却不轻慢,带着几分特别的气质,那是独属于封长恭的胜券在握。
他说:“姑母,别这么看我,我是答应了奎里恩可以坐下来谈,但没答应谈完了就能放他们走。”
卫子沅平静地指出两段说辞的相驳之处:“你答应了。”
“哦,有吗?”封长恭眉头一扬,浑不在意,“我不记得了。”
卫子沅瞧着他,大约是觉得此情此景颇为熟悉,看封长恭年纪轻轻,就落得个同卫冶一般无二的装蒜模样,心中不知该喜该悲。
邹子平则是低头喝了口水,没有追问封长恭怎么会改口管她叫“姑母”。
倒是几位参将慧眼识珠,当即一起盛赞封帅臭不要脸,前途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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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冶在强硬镇压了沽州民乱以后,架不住任不断一天三封信地催促,只得忍受着千般挂念、万般焦虑,留下一部分北覃人手给陈子列护身,转头回到衢州。
十一月过半,沽州传来军报,此番反扑得胜而归,西洋将领奎里恩及随属海军均在返程之时身葬海域,剩下的西洋援军已经撤逃回东海以北,符机军与蛟洲军不欲再追,回过头来专心与东瀛海军打交道。
“海港已开,几个巨贾家财万贯,到底惜命,不敢再闹下去。”蒋筠刚调度完沽州的军饷,正站在堂前汇报详情,“民乱当停,生计业兴,今年的海货必然价高,陈子列已经与手下掌柜商榷好坊市开价。”
卫冶还在翻阅军报,闻言却问:“沽州军饷报的是往常所需,而非战时所耗?”
蒋筠如实回答:“是。”
“那么从十一月中到现在,符机、蛟洲两军反扑大捷以后,与东瀛海军又打了半个月的仗,而封长恭带去的十万混军早已鸣金收兵,折返回各州守备军。现在十二月过半,连符机军与蛟洲军都从东瀛得胜回来,封长恭是乌龟成精了吗?”卫冶面无表情地看他,“较真算起来,都过了半个月,就是爬,也该爬回来了。为什么人,我没见着,军报里也都对他只字未提?”
这话说的……蒋筠明知是迁怒,哪儿敢接?
真相如何是明摆着的,打仗哪儿有那么轻易,每次都能不伤的?
卫冶不是猜不到沽州的军报里为什么会对封长恭这个一军主帅的情况只字未提,可他没法离开衢州,这也是一个不容争辩的事实。
任不断是个武夫,短时间内拿刀吓唬吓唬学生还能压上两天,可是日子一长,衢州必须得有个左右逢源的笑面狐来与江左的笔打交道。
江左是崔氏的门生,崔氏从崔行周入朝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它只能是北都的朝臣——不过卫冶不在意。卫冶要顶住西南守备军的兵力威慑,为此就肯请出段琼月和许川专程来回过去几趟,而现在为了维系住这个“师出有名”的“义名”,就该让太明的学生动起来了。
江左的书生不能为他所用不要紧,卫冶就在这里亲自盯着他们,任凭谁也别想越过他的眼睛去用江左这把“笔墨刀”。
卫冶在这里一日,封长恭拼着伤痛杀来的功绩就一日不能落入旁人之手。
卫冶:“年关将至,工商回流,天下乱了这几年,也该让人缓口气,热闹一阵。”
正值风云巨变之时,卫冶合上军报,借着垂眸的动作掩去眼里的焦躁。封长恭曾经千百次想要他尝到的担惊受怕,卫冶如今总算领教了其中滋味。
天下鹿走苏台,屋外梅香如旧。
燃金笼蒸腾而起的白雾缭绕,与北都内禁的铜兽廊檐一般无二。
不同的是,此境悠然,不见北疆白骨露野之空鸣,竹涛起伏之间,又有越鸟羽尾拨雪,狸奴卧阶寻春。
军报堆在一起,积得满案都是,全都在催促卫冶做决定。
堂内烧灯续昼,卫冶已经记不清,他有几日未曾好眠。
“不过热闹归热闹,传我的令下去,这个月各州守城的将士都要紧紧神,加强鱼符审验。”卫冶强压着倦怠,寒声说,“若是有人胆敢在这个时候煽动百姓,聚众生事,领头的统统下狱候审,剩下的也都带进衙门,叫他自己的一家老小过来领人。”
雪持续地下。
蒋筠领命身退,卫冶压抑着初见端倪的后怕,跌坐在主位上,那种难以言喻的酸胀与苦涩逼迫他松开手指,再没有力气去看军报。
燃金笼的暖气好像也没办法缓和他的指尖生寒。
卫冶浅色的眸子微阖,他仰头枕椅,将自己埋在灯笼的昏光里,折射出的润泽薄红悄无声息,隐进了梅香。
……卫冶很想封长恭,这一刻较之从前尤甚。
昏光不进门,封长恭待蒋筠走后,才进到廊前,透过缝隙去看卫冶。
在过去卧床难下的这一月里,他没有一日不在想他。
第293章 鸦雀
封长恭站在门缝里, 望过来的目光带着沉甸甸的斑驳情绪,这般孺慕,仿佛四散在梅香里的, 是天底下最虔诚的爱恋与思念。
然而封长恭却久久地站在原地,不肯靠近一步, 也似有近乡情怯。
这一回差点就要违背誓言的人成了封长恭自己, 他发哽的喉咙滚动, 没有就此出声喊。
封长恭就这么隔着一扇门,与一别而过的数月光阴,在庭廊前, 在笼雪下,静静地透过缝隙看着卫冶。
像在看一扇他穷尽此生之力, 也要迫近的窄门。
他们彼此相望,他们相抵此生。
在这簌簌雪落的梅笼灯里, 没有什么能够将他们分离。
正在这个时候, 仿佛福至心灵, 卫冶忽然蜷起手指,蓦地抬头侧眸望去。
只见一缕燃金的白雾透过门缝,穿梭在封长恭凌乱的鬓发之间。封长恭伤到了肋骨,骑不了马,这一路他是乘马车回来的。
为了尽快望见卫冶,他连夜颠簸, 此刻漆黑一团的眸子满是怅然而又疲倦的思念。
这种刻骨铭心的思念将两人深陷在风雪间的一叶舟里。
不消多说,卫冶突然笑起来。
他嘴角一弯, 接着长而不狭的眼尾也微微下垂。他无声地缓缓笑着,逐渐笑得缩成一团,变成小小一块。
封长恭望着卫冶, 觉得他窝在椅子里,笑得像一只见到失而复得的猎物的狐狸。他笑起来坏死了。
封长恭在原地又顿了一瞬,紧接着他用力推开门,一把抱起了卫冶,大跨步地往里间走去。
卫冶清瘦得厉害,不担心摔。他两只手轻轻地在封长恭身上摸着,感受藏在衣物下的温热伤口,说不清心里在想什么。
小榻就摆在屏风后头,封长恭放下卫冶,但没有就此收回手。他顺着重量也躺上去,一声不吭地搂住卫冶,将整个脑袋窝进了他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