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启平二十五年的那场乌郊营大雪里,萧齐胆敢凭一根簪子指认卫冶私通南蛮,冷眼旁观所谓“内讧反寇”废其根骨而不杀,将一切坑害与伤痛视若无睹,封长恭睚眦必报,就要拿通敌的罪名反送回去,也让萧随泽尝尝百口莫辩的滋味。
这是你来我往,十年不晚。
启平帝也好,奉元帝也罢,亏欠所有人的江山他们总要奉还。同样长宁侯也有自己的痛点和弱处,他只能依仗易积沉疴的药物来维系摇摇欲坠的身体,就是框限住他的一扇大门。然而现在卫冶不仅死亦何惧,他还有了封长恭。
裴守领命告退后,封长恭看着卫冶,朝他撒娇似的笑起来:“裴大哥叫你侯爷,唤我公子,这意思是你合该养我。”
“太本事,”卫冶说,“养不起了。”
封长恭似是撒痴耍滑上了瘾,从中得了千般趣味,万般消遣。
他听了这话,就像被薄情郎抛弃家中的娇娘,当即俯身过来,不依不饶地搂住卫冶的腰,整个人都埋进去,指尖在后腰轻飘飘地打着转,像福子挠。
他说:“看,拣奴,你这里多适合被我抱。”
卫冶自己模样好,就不太会为美色所诱。
便见卫冶相当克制地抓着封长恭的后颈,捉猫似的,将他拖出来。
并且顶着他嗔怪般的不满目光,无情道:“雪化以后,我要先率军去一趟荆州,把府君那个老滑头给安置了。唐乐岁说你三月之前都得养着,所以这段日子,你就安分待在衢州,管好侯爷的后宅,让我没有后顾之忧——别光这么看我,你行不行啊?”
“行啊,”封长恭斜瞧卫冶,“为了侯爷,我什么都可以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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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初,调军备粮结束,邵麒和杨玄瑛率军抵达河州。颍州的城墙上堆满了各色投掷器械,红帛金不够用,便改换土方子,滚了大锅烧热油。
可河州内却半点不见人心惶惶之色,百姓日子照过,河州军队似乎不着急进攻,甚至操练过后,还会分批次开垦军田,一副等着农忙季节来临的闲适。
月中出兵,卫冶再上战场,决意在半年之内打下北都。卫子沅再次作大帅,行总指挥位。
陈晴儿从七岁离家到如今,生也好,死也好,一直跟唐乐岁形影不离。
这还是她第一次清恍地意识到,他们俩是要真正地彻底分开一阵子了。而且这阵子,还不见得能两厢平安。
唐乐岁刚想说句:“你……”
便被陈晴儿含泪一把扑抱了上来,之后的话全部咽进了嗓子眼,融在脑子里。唐乐岁一双能治死人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曲了下,犹豫再三,才缓缓抱了回去。
他强忍着心下阵阵翻涌的心潮,不住地拍着陈晴儿的后背,面上却还逞强,非要不动声色地说:“差不多了啊,挺重一姑娘了。”
陈晴儿:“你嫌弃?”
唐乐岁迟疑道:“……也,差不多有点儿?”
陈晴儿品行端正,心怀天下,时常不忍于民间疾苦,多有慈善义举。
可以说,在这一帮人里,她的道德情操已经远远胜出他们太多——然而这都不妨碍作为一个姑娘,在这样的时刻,居然被说不出好听话的冤家说重。
陈晴儿又气又笑,她撒开手,跳了下来,拿两只又圆又大的杏眼瞪他,瞪了一会儿又跳起来抱他,骂道:“别死了啊你。”
临行前,卫冶的甲胄在冬日暖阳的照耀下,散发出熠熠的辉光。他回首,看向马背旁立着的封长恭,眼神复杂里带着点难以言喻的情思。
封长恭却在短暂的对视后,忽然单膝跪了下来。
只见他低头琢吻了一下卫冶的铁甲,似虔诚,又似不顾一切地献祭。
卫子沅笑起来:“宽心吧,弄不丢你的将军。”
说罢,她一扬马鞭,策马远奔。天际火红的夕阳照得铁甲如同淌血,那血是暗红的,仿佛在伤痛处积压了许久,伤口化了脓。她忍了又忍,忍到不知年月,刀口终于划开伤处时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畅快与肆意。
或许老侯爷说得很对……卫子沅是个不大能心甘情愿,还自欺欺人委屈自个儿的人。
她血里有风,天生与安稳二字沾不着边。
卫冶就这么看着她驰骋远去,恍若鸦雀的自在背影,忽然大笑起来。
他一把扯过封长恭,也不吝啬持重,厚重的大氅伴随动作猛地下坠,遮挡住身后的视线。
在千军万马前,卫冶单手扣住封长恭的后脑,将人不轻不重地往怀里一带,在他唇角落下一个重重的吻。
封长恭唇畔含笑:“侯爷不怕人说了?”
“我卫冶字止啼,一人能敌百万军!”卫冶对封长恭莞尔,半是玩笑,半认真地脱口道,“这条不知生死的不归路,你都肯不管不顾地陪我蹚这一遭,既如此,以前怕这怕那,最怕积毁销骨。现在有你,我还会怕?”
看不起谁呢!
卫冶倏地抬臂,高举的雁翎就是他淌血的旌旗,江山万里堆积的白骨已经太多了,他不要谁再居高临下。
江山为祭抑或是只身赴死,都不再是这条命的归路。
他语声疏狂地喊道:“来讨债了!”
第294章 哀鸣
封长恭停驻在这里, 目送着他远去。
“错了。”封长恭忽然说,“不该是芙蕖吻绿波。”
狸奴春醒,渴不知睡, 瘦衣以抚,空掌薄待。露天白日朦胧上了一层不见云的浓阴, 馥郁的草木香气弥漫在旷达的原野上。封长恭在这里, 斟了一斛酒, 他垂首,将这杯践行酒洒入清辉,月光已经下坠, 胸口的狼牙就是连系住他们的紧密。
芙蕖太过多情,掩盖了内里的疏狂。
卫冶的佻达在他卸下假相之后, 显得愈发显眼,仿佛他在这里, 或者是在任何一个地方, 在封长恭看来, 那就是一把如霜的诱惑,像融化的三月坚冰。而所有曾经困在樊笼中的人们终将放逐于天地。
“应似沸雪抚我首。”
在大军的身影消失在雾天一色的尽头以后,封长恭回首,道:“该备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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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州近沿海,坐拥大面积的平野,且北近京城, 南走沽州,东西连接两大商道, 无论是陆商还是海工都很乐意往这边绕道,这让他们不愁生计的同时,也锻炼出荆州府君左右逢源的商户性格。
无论上任时秉性如何, 只要是能在这里干出一番政绩的府君,卸任后都是从商待人的一把好手。
可商人重利轻别离。
眼下的府君,就是能吃撑饭,却连亲女儿都敢分两次地卖。
卫冶此次率军东征,行军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的人也不过三万。
此举是料定了荆州富庶,无人想着打仗。
果不其然,荆州府君在卫冶率军驻领的当日,便热情似火地宴请官将,半点没有无奈屈从的轻侮模样,反倒像是迫不及待地夸赞起来。
“天下豪雄多青年,这话果然不假。”膀大腰圆的宽脸中年人笑眯了一双精明眼,亲自为卫冶斟酒,酒还不肯倒多,生怕让卫冶觉得这是杯满欺客,“我从前在百官宴上,与那封世常有过一面之缘,后来听闻封氏子的传言,还疑心是马屁拍太响——您也知道,我嘛,老骨头了!信以前那套,觉得龙生龙凤生凤,封世常哪儿可能有这样的儿子?总觉着是沾了长宁侯的光。”
“直到年前见了封长恭,方才明白了,‘子不肖父’合该反着说……而且说是沾光,倒也没说错。”荆州府君看着卫冶,感慨道,“如今借着春风,小老儿可算有幸与您近作宴饮,方知何为男儿风流,英豪金尊。有您一手提点,怨不得封帅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气派,原来都是在您跟前耳濡目染。而且凭良心说真话,我是真的敬重您二位,可要论这眼光啊……哎,还是比不得小女淑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