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冶捏着府君递来的酒盏,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晃。
他闻言,眉毛微挑,一方面好整以暇地听荆州府君满嘴放炮的赞美,心道这人还真能闭着眼睛胡吹,并不怎么往心里去。
另一方面,他的目光顺着府君抬臂指向的方向往侧座看。
就见淑禾低眉敛目,含羞带怯似的坐在下首——而她的生父还在不遗余力地展示她的乖巧。
荆州府君说:“我原本见着封帅,就十分欣赏,心想英雄合该配美人。我的女儿虽然不通文墨,却善识音律,为人也温婉娴良,与后院的姐姐妹妹相处得都很融洽,从来没见人说她一句不好。我起先想着把小女引荐给封帅,可她这回倒烈性,死活不同意!我心中正纳闷呢,后来求她姨娘去问了,才知道原来我的女儿居然也是那闺阁小姐,想要嫁给大英雄!”
说到这里,衢州正值二月雪化,在院中待得安分的封长恭忽然打了个喷嚏,还疑心是不是卫冶在想他。
可卫冶的目光却就这么落在淑禾的身上,那至多才十五六岁的女孩儿,连看都不敢看他。
卫冶心道:“在这世道里摊上这么个爹,可怜呐……”
而荆州府君还在说:“您说说,现在指着天下英才瞧……嗨,也是顾忌着小女面薄,这话我做父亲的,得替她开口说。如果您肯成全了她这一片痴心,从此荆州就是您可以信赖的依仗!若是您家中正妻不同意,我愿意出三份嫁妆,其中两份都送由您的夫人——”
“你没听说吗?”卫冶轻摇盏中酒,闻言斜睨着他,面上的神情似笑非笑,“我家有悍妻,凶得很。”
府君心下微沉,闹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长宁侯并未娶妻这事儿天下皆知,他倒不觉得坐到这个位置上的男人,内宅里会真的没有几个女人。可哪怕卫冶是拿“并未娶妻,没这个心思”来搪塞,都比说“家有悍妻”来得值当。
前者拒绝得爽快,后者则就暧昧得多。
分不清是接受了,还是要拒绝。悍妻、悍妻,怎么个“悍”法?卫冶这不明不白的一句把历尽千帆的荆州府君都给绕迷糊了,简直分不清到底是卫冶想要表达他惧内,借口拒了他的女儿。
还是美色当前,他也是个男人,他自然是想要的,只是淑禾毕竟是荆州的女人,卫冶肯收下,但还要暗示她在卫冶身边的日子必然不好过,想威胁自己就算是赔了女儿也别想借此拿住卫冶?
就在主位上的荆州府君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下首的羞怯少女突然起身,端了杯盏,眼见着是要来给卫冶敬酒。
少女的身姿婉约,行走间犹如莲步轻移,虽然年纪尚小,但已有了来日不可方物的美丽。
转眼间,她便走到了卫冶跟前,弧度优美的脖颈线条伴随她俯身的动作露在了满堂的男人眼里。就听她柔着嗓音,怯盈盈地开口请安:“侯爷安好……”
卫冶嘴角含笑,颔首应了,眼眸里却一片清明。
荆州府君再想不明白,观此情形,也自觉是再明白也没有了——这是郎有情,妾有意,卫侯可比那封长恭近人情!
成啦!
府君喜不自胜地抚掌笑道:“怎么还叫侯爷?该改口叫——”
就在这个时候,淑禾似是含羞地抬首,那双眼睛泛着水波,与她的生父差别很大,卫冶觉得她应该更像她的母亲——就如同封长恭一样。然而还不等卫冶接着跑神去想小十三这个年纪的时候,长什么样,惊变突生,就见少女的眼中露出带了杀意的憎恶。
下一瞬,她猛地取下鬓中金簪,用力地向近在眼前的卫冶喉间刺去!
荆州府君大惊失色,几乎失声:“你——!”
卫冶却似早有预料,他连动都没有动一下。酒盏“砰”地砸在地面,酒水溅了满地。养在后院中,当花草养大的女儿家再如何奋力,她的力气也好,她的动作也好,在久经杀场的卫冶眼里也全是破绽。
在淑禾还没能按照她心中所想那般,捅穿卫冶的喉咙之前,他就已经抬膝踹翻了小桌,手中酒盏直勾勾地砸中淑禾的鼻尖。
淑禾鼻尖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她的身形不可避免地一晃。
下一刻,翻倒的小桌挡住了她的脚腕,将她绊倒在地。鼻腔的酸痛让淑禾失去了判断能力,她眼前发黑,滚地的时候,手中的金簪也随之脱落。卫冶甚至没有拔出雁翎,便已在周遭人等的惊呼声里,平静地看着少女被一拥而上的北覃卫按倒在地。
见此情形,荆州府君怔愣了足有片刻才缓过神来。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他这个最是怯懦无能,最容易摆布,同时也最是漂亮的女儿怎么会干出这种胆大包天的事!他吓得倒吸一口冷气,赶忙连滚带爬地跪下来,连连磕头,说:“这,这事出意外,绝非我下令为之!侯爷是为民请命,乃承天地之志,荆州自然当为衢州走道。我为请罪,当大开门户相迎,结与侯爷欢心,还请您千万不要动怒!”
随即见卫冶站了起来,冷眼看他,俨然没有将此事轻拿轻放之意。
他又暗自咬牙,猛地扇出一个巴掌,将少女姣好的面容狠狠拍到一旁,恨道:“你是受了谁人蛊惑,还是失心疯了?竟敢犯下此等错——”
“错的人是你!”淑禾同样面露恨色,那双灵动的眼睛里满是憎蔑,她撇过肿胀的半张脸,啐声道,“你身为荆州州府,一府府君,却背叛大雍,把我当作贡品献媚给叛党,要我与你们一般奴颜婢膝,以求苟合——你,又有何资格质问于我!”
荆州府君勃然大怒,眼见着又要高扬起手。
却被卫冶随手拦下。
“瞧见了吧?你的女儿不想嫁我,把你的嫁妆收回去。”卫冶垂眸看向眼中怒色不减,面容却逐渐煞白的女孩,顿了片刻,他心中轻叹,“有女贞烈,品行高洁,父不肖女啊……”
他侧眸,看向面带诚惶的荆州府君,就见臃肿的中年人把头埋得更低。
“捡起来,滚出去。”
夜风吹落他的肩发,卫冶面色渐冷,温情不再。他弯腰,拾起金簪,扔到淑禾跟前。
随后卫冶迈步向前,经过了她,在擦身而过的时候寒声说:“今夜以后,荆州由我接手,所有批报信件都当经由我察看以后,才能递交六部内阁——这才是我要的。要想留命,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我来这里,不是在跟你谈生意。”
“你肯送的、不想被送的都不算数。你们还不够资格。”
淑禾已然在这句话后,明白了自己白绫了断的归宿。她惨白着脸,缓缓合眼,说不清是后悔还是接受。被丢在堂内的荆州府君却仿佛捡着了一条生路,当即叩首高呼:“有此仁君,我等自当追随其后……”
**
“断粮?”萧随泽高坐帝位,他与满朝文武的脸上却都是一般无二的麻木,直到薛有今此时上奏,“沽州不久前才击溃西洋,如今北都就断了西南守备军的粮。先不说此举乃是逼反,衢州乱党定然趁机大行收买,就说此事一旦泄露,天下皆知,卫冶不费吹灰之力,就能使西南民心凝聚。难保到了那时,北都就只能是坐以待毙——毕竟连民心都偏了,打笔墨战还有什么必要?不若将天下拱手相让。”
三月过半,兵部连番催递,西南守备军迟迟不肯出兵,北都终于断了再用单良均的心思。薛有今跪拜在地,心知肚明,再等下去,也等不到单良均赤胆忠心,北攻衢州。可卫冶都已经站在了荆州城府里朝北都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