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与坐以待毙有什么区别?
光凭乌郊营的那三万个兵,他们连北都的城门都出不去,更别提发难衢州了。
逼一逼,不过是触底即反,还是加快进程的区别罢了。
薛有今从上朝起奏,一直跪到了散朝,这不是萧随泽随着时间的流逝而相信了他身世有异,因而心有不轨的流言。而是这事萧随泽不能应,也不想应。薛有今想要以跪相胁,以功相迫,那就只好让他跪。
可萧随泽怎么也没想到,他没有发作薛有今,却成了又一柄刺向北都的刀。
在不知谁人传出的流言里,漠北亡我大雍之心不死,朝廷却又偏宠蛮夷之子,纵容其筹划断了西南守备军的粮,想要借此威胁单良均出兵一事仿佛已成定局。好像下一刻,西南就要陷入南蛮战患一般。
偏偏屋漏偏逢连夜雨,消息不知何时走漏了风声就算,就在河州学生们对此争论不休的同时,杨玄瑛与邵麒在长达两月的蛰伏后,连夜于河州北城发起对颍强攻。
早就被打怕了的颍州已是心生畏惧,未战先怯,根本没有任何回手之力——
于是一夜之间,颍州易主。
翌日急召的朝会上,萧随泽面色平静一如往常。
他像是习惯了苟延残喘,对疲于奔命习以为常,任何的内忧外患甚至激不起他缓口气的冲动——他如同是已不知喜怒了,更罔顾爱恨,再不见从前风流倜傥的模样——可此时不过正值奉元三年。
距离他临危受命,在城破国将亡之时,在启平帝的病榻前接下这笔烂摊子。
……也才过去了三年啊。
算无遗策的薛有今此刻仿佛也已陷入僵局,他伏地不语,出身是他甩不掉的原罪。他本以为自己足够薄情寡义,就能够洗脱与生俱来的罪孽,旁人无论说什么都无法中伤到他。
可是到了这个时候,他默然是心虚,他激愤是掩饰。
薛有今就那么跪在众人面前,如同一个罪人,可又没有人能给他真的定罪——哪怕是圣人也不行。
在那长久的寂静里,堂内众人或同情、或埋怨,又或是喜忧半掺地一面看他笑话,一边转而担忧起自己的前程,薛有今却兀自侧眸,看向了一直在心中隐隐有些怀疑的宋汝义。
花连翘借着垂首的视线盲区抿唇一笑,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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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后宫不能干政,可朝中事哪儿能瞒得了枕边人?在宫内,崔婉清已经哭过一阵,泪湿蛾鬓。
可她沐浴更衣,重新在这九重宫阙里行走,一言片语皆为国母体统。崔婉清踏入明治殿内,与萧随泽四目相对。这一刻他们或许才算真正心意相通了一瞬。
他们既为帝后,也是夫妻。
春种过后,已然入夏,东宫侍候的宫人来禀,说小太子走起路来已很稳当,又说他天资聪颖,一岁便能言,一年过半约莫便可连词成句ⓝⒻ。假以时日,恐怕可比历朝神童的四岁背集,五岁识经之能。此等聪敏,实乃大雍之幸。
可再聪明又能有什么用呢?
侍候的宫人很快就退了下去,窗口的斜阳稀稀疏疏地落在堆满奏折的皇案上,其中从荆州来的专门放在左手边,却连一本都还没打开。
崔婉清没有多话,她向来是很体贴入微的女人,可她真的没有自己的主意吗?崔婉清仔细地将茶盏放到更远一些的地方,她的背影映衬着层叠成荫的花木,温婉娴静,仿佛富贵阴影里一朵馥郁的牡丹花。
“我没能给他留下时间,”萧随泽说,“还有你……”他近来太过疲倦,对着崔婉清,只能露出一点吝啬的笑,“你还很年轻。”
崔婉清专心地整理案卷,像是没听见。
这个“他”字无需言明,衔接两人的除了双方的姓氏,便只有萧珩。萧随泽没有沉寂得太久,他顿了片刻,便道:“倘若到了最后……我终究是败了,珩儿还小,你就回到衢州去,让珩儿改姓崔。崔绪是个聪明人,他能让江左在这样的时局里平安无事,自然也能保住你们。”
卫拣奴是个良善人,他杀过许多人,但那并不会使他感到痛快淋漓。萧随泽与他一起长大,相伴相知,他很早之前就能察觉出卫冶终有一日会与他对峙而立,当然彼此之间也有默契。
萧随泽明白若是自己败了,只要萧氏不再,那么卫冶那里的篇章就算翻页了。换言之,萧珩只要不再姓萧,他就不会是卫冶的敌人,而是故交死前托付的幼子。
崔婉清说:“那么圣人想好我的去处了吗?”
萧随泽张开口,却在短暂的寂静之后,笑了起来:“花还是好看的,想找个真正的好人家不难。况且如今世道不一样,你是妥帖的女子,在哪儿没有自己的天地?婉清啊,你是大人了,只有珩儿还小,要我们为他筹算。”
“你太高看我了,我不是宋时行,也不是苏勒儿。我是大雍的皇后,这里就是我的天地。”崔婉清垂眸道,“再者你也说了,珩儿还小,他回到衢州又是一番新天地,可我不行。我是最庸俗的女子,我只知道为自己的君王和丈夫打算。既然你我把话摊开来,挑明白,说到了这里,那么臣妾斗胆进言,德亲王不堪大用,朝中无将无兵,真刀实枪是杀不了痛快的,但这仗还不是必输无疑——”
流离在时局以外的,还有一个人姓萧,且在流言中尚有反击之力。
崔婉清直起脊背,侧眸望向萧随泽,打落夕阳的廊柱阴影横隔在两人之间,将那层薄得几乎快要贴近的距离再度拉开。
可是崔婉清不在意,她就那么看着萧随泽,吐出那个名字。她说:“萧承玉。”
第295章 鹿走
辽州的雨平日不下, 四月底一下起来,便是瓢泼之势。竹涛起伏,山林间的植株纷纷张开了枝叶, 贪婪地汲取上天的馈赠。
按时服用的汤药没能缓解他的心病,萧承玉肉眼可见地憔悴了。
等到朝廷的人冒死潜入太明, 萧承玉没有去问那人是怎么骗过北覃卫的看守, 他只披着外衫, 坐看满天雨落。
仿佛云雾缭绕间,他依旧不改当年。
“万山载雪,明月薄之, 月不能光,雪皆呆白。”萧承玉扶着茶盏, 平静地坐在檐下,目视自然, “这是先生最喜爱的景, 也是他最厌恶的景。当日匆匆离都, 正是我大梦初醒,方知我已深陷其中。如今我已经走了,又何苦叫我回去?”
何苦?
这世间的账那般多,挨个算也都不清楚,谁欠谁了更是一团模糊,没有人能答得上来。
可是来人本也不是来授业解惑的, 他在北都的亲眷辗转三四处,才将北都盼望萧承玉回京的消息传到了他手中。
他明白自己的一举一动俨然牵系乱局走向, 因此他在这里,看着萧承玉的目光既不是艳慕,也谈不上怜悯, 更说不上什么轻蔑或者仇恨。
事实上,起码在这一刻里,他感觉自己成了局外人,可以居高临下地把控棋局,一切变动都随他心意——哪怕在今日之前,他只是个最普通不过的北覃。而萧承玉若是没跌下来,他就算能替他守一角砖瓦,有朝一日有幸见着了萧承玉,还要给他跪下行礼。
可这一切毕竟已经发生了。
于此刻,他自认自己就是他的救世主,播道人。
“您是先帝爷的嫡子,是我大雍的正统,您才是唯一名正言顺,足乃服众的天子。当今圣上已然幡然醒悟,自当退位归贤,辅佐在侧。眼下正值动荡之时,何不放下前尘干戈?相信尊卑倒正,玉帛归位,只要您能回到北都号令群雄,那卫氏宵小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