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太妃和崔皇后,她们都是崔氏的女人。
奉元三年,五月底,陆续下了将近一月的大雨终歇,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泡烂的根系就要被人拔出,让位给田垄间翘首盼阳的麦禾。
军靴踏破雨镜,马蹄溅起泥泞,天地皆为北上兵马所撼。北都里人心惶惶的百姓藏在了家中,街头再不闻丝竹乱耳,满楼不见红袖倚招,巷尾奔走相告的人们也已不敢露面。乌郊营撤回四面墙头,被抛弃的京畿营地已经腾空。
而与此同时,一艘小舟正晃晃悠悠地离开衢州通港的水路,流经一众青袍抱书的书生,辗转向后一步建成通商的奉元港口。
这港口是奉元帝登基初年,便命人构思赶建的,眼下由工部杜丘最终主理完成。
杜丘在月中收到了齐漱石的请信,他在信中恳切地拜托他亲自送走萧兰因,送到西洋去。
“七……姑娘。”
天不亮,小舟驶进奉元港的流域,杜丘紧跟在萧兰因身后,登上了驶往西洋的商船。
他在甲板上看着侧眸回望的萧兰因,欲言又止,对这位一路无言的七公主不知如何称谓,于是只道:“这船一个时辰以后方才启动,若是还有什么想玩的,想吃的,想见的,都可以……”
故土非故园,故人何勘颜。
萧兰因只是回首望了一眼北都的方向,便缓慢地垂下罩笠,说:“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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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冶遥立京畿,他站在这里,看着北都的方向,却连一眼都没有再看曾经以为一辈子都要挥之不去的乌郊营。
这一刻,长宁侯不再是束缚住他的纲常,旌旗上血迹斑驳的字迹也已被他抹杀,将士们的白骨填到如今,还填不满这江山万里的豁口,足见这过去种种所做的一切,都是蠢办法。
而今梦魇将散,那曾经在西门外割下明志的乌发重新长了出来——哪怕卫冶仍旧对咽下的蛊痛倍感难捱。
可覆雪已化,在淅雨中,北覃大军一路从东南方呈围夹之势打到了北都外。
他拇指轻扣,缓慢地推刀出鞘,嵌上新的一块红帛金。
而他身侧,面无表情的封长恭立得斩钉截铁,不容任何人与他争夺卫冶身旁的位置。封长恭仿佛在雨幕中吸饱了血,他提着雁翎,一手拂开淋湿的发,同样用拇指推开刀鞘:“来讨债了。”
铠甲森然的大军严阵以待,燃金的蒸汽消融在雨水里。寒芒倏闪,众将听命,铁骑并冷刃。
卫冶刀指皇城。
“今日谁有不平事,谁刀指亡人——!”
第296章 悲歌
北都四个城门, 卫冶集中兵力,进攻西门。可没有人知道卫冶是否留有后手,一旦留出空隙, 就是大雍的罪人,其余的三门同样必须有人守。
京畿的军备全部搬入墙头, 内禁里的太监宫娥们纷纷抛却礼制, 竞相争抢着贵人们才能享用的金贵物。
在城门外的喊杀声里, 这是北都立宫至今,他们这些人唯一能体味到的平等——可谁都只想在城破以前逃跑。
萧随泽听着雨,也听那訇然燃响的战钟, 他默不作声地缓步下阶,经过了薛有今。
“饷银万两也买不来舍命人, ”萧随泽看向远方的天地,那里湿蒙蒙的, 一片茫然, “你是不为利诱的忠臣。太子年幼, 谨行慎言,朕殉国前将他托付给你,你带他走,到西南去。单良均不会为他出征,但也许会认下他这个新皇帝。”
薛有今无声地跪地行礼,算是了却了最后的君臣义。
随后, 他摘下官帽,看着帽上乌纱, 静了好半晌,方才道:“还要再继续吗?”
他很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明白在这出身大于天的世道里, 无论他是忠是奸,为善为恶。
不管他做的是大雍臣,请的是生民愿,亦或者两面三刀敛财无数,是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巨贪——这可能的一切,都不妨碍他生来有罪,出身于漠北的母亲就是他所有罪孽的开始。
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无力回天的过去。
薛有今原本想过放弃,他日夜苦学,彻夜记背,最开始只是为了尽快逃离薛氏。他自请下放到大雍各境,虽然很多人都以为这是他为扶摇仕途早早做好的准备,可事实上,他只是看清了北都的本质——那看似繁华盎然的庞然大物,不过是源自血缘自恋自困的一角泥潭。
他想走出去,可走出去的天地看似博大,实际也不过是权势微渺一些的北都罢了。
但是他看见了李喧,发现一点星火愤而出走并不意味着彻底熄灭。
而后他又见证了卫冶叛离家族与阶级的事迹,摸金案踩碎了卫冶的根骨,却重塑了薛有今的双眼,这让他心中生出了一点说不出的愿景。他开始设想也许只要操作得当,那么这天下走向并不只拘泥于帝王意。只要互有制衡,各有软肋,每个人在局中都为棋子。既如此,圣人可以操纵他,那么他为什么不可以反过来操控大雍?
“你不是自愿来到这个位置的,可我是拼了命地走到这里。然而当我真的到了这里,”薛有今转过身,环顾明治殿四周,说,“却发现这里的所有人都太庞大了。萧平泰可以蠢钝如猪,荀止可以不问朝事,宋汝义可以因为死了个女儿就无心政事,那么我呢?我做的还不够吗?”
他似乎对此感到疑惑,不解道:“无论我怎样努力,小心谨慎地控制笼里的巨兽,可他们生来就有我苦苦追寻也求不得的权力。”
他们都想控制大雍走向他们心中的盛世,可是没有人能成功。
然而同样的失败,要承受的代价各有轻重,并不是人人都能承受——起码薛有今不行,花连翘也不行。
崔行周和齐漱石却生来就可以。
好比启平帝要想名正言顺地夺取长宁侯的权势,必须要多步设局,给他冠上叛国通敌的罪名。
可饶是如此,也不能将这罪名按得太死,纵使下药坏身,也得将名义按在“内讧南蛮”的身上,装作乌郊营外的居高临下,竟然是君主的仁慈。
而后摸金案几度翻案,卫冶纵容得那封氏子不知天高地厚,启平帝也不过是在小打小闹的权势交迭里,对擅闯乌郊营这样的大事轻拿轻放,后来却又在临终前,也敢将守城托孤的差事交付到卫冶手上——仿佛这样竭力控制着卫冶的权衡与顾虑,爱恨同恩仇,彼此相互忌惮、相看生厌,却又要粉饰太平地相互依存就是最坏的结局。
可薛有今呕心沥血,步步为营想要挽救这江山,却只因为一场流言,一段出身,当人们想拉他下去,杀他甚至不需要律法。
铁一般的污血就留在他的这身官袍下,这副躯体低贱又高贵,差别就在这身官袍是否还牢牢地穿在他身上。
“我经常会想,凭什么呢?”薛有今随手扔下他的那顶乌纱帽,走进雨里。他就站在那阴沉沉的天下,睨视庙宇,素来谨节刚直的脊梁讥讽地面向朱墙,“是,我是杀了那个女人,可在我站到人上之前,在所有人眼里她本就该死。仿佛只要她不是我的生母,只要杀死她的人不是我,那么同样的举动就是正义的,是英雄的,仿佛她才是导致漠北入侵的元凶,她邪恶,她肮脏,她该死。”
但是凭什么呢?
这是他们的错吗?被苏勒儿驱逐出故乡的人是她,被寻妓的男人碾碎的人是她,在这一切之后被生下来的人是他。
可无论是苏勒儿,还是那些男人,没有人会在这件事上责怪他们,更罔顾追究,真正承受这一切的人是他。在她死后,也只能是他。
这世上毁誉皆由人,公道在人心。
事实如何早已无关紧要,有太多事得不到解释,薛有今忍耐过,愤怒过,也近乎爆发地追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