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刚进门的裴守闻言静了静,他脸色并不好看,说:“钱同舟死了。”
屋内众人皆是悚然一惊。
任不断已经猛地掀翻了铜盆,连带着盆边染得血红,压根看不出青黑的雁翎都跟着跌砸在地。童无看着还在地上“咣当”打转的铜盆,一把拽住了正要往外走的任不断:“你干嘛去?”
任不断显露出死寂般的平静:“给他收尸。”
似乎是确信了他并不会做傻事,童无缓慢地松开手,可任不断还没走出门,就听裴守叫住他,缓声说:“来不及了,没尸可收。那名单就是同舟搜出来的,我们还在等侯爷的吩咐,他就已经背过人按照名单挨个抓出来杀了……他是在钱家祠堂里自焚的。”裴守偏过头,终于是哽了声,“……抓人的时候,他没带北覃卫,也没挂腰牌……他已经不把自己当北覃卫了。”
“钱同舟就是最后的那只蝎子。”
帛金燃尽了,通体青黑的雁翎失去了原本的光泽。屋内的人渐渐散了,大厦已倾,灰烬待聚,人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蒋沪出门前,还拜托童无向卫冶多多美言。
便见这丝毫不以侍二主为耻的软骨头,笑呵呵地说:“这世上总得有人对事不对人嘛!我吧,就想着做事,不乐意去想替谁做事。没劲儿透了。”
童无目送他们离开。
熹微的晨光渐渐透过初明的窗户照进来,童无逆着光,走到了背光而坐的任不断身旁。两人面上的表情谁也看不见,从屋外往里瞧,只能看见模糊的两道剪影。可是挨得这样近,童无能看清任不断带点茫然和痛苦的神情。
像是在许多年前,他亲眼在那个小院里送走了张力士。
任不断年少时,气很盛,时常自诩是个江湖侠客,早晚要仗剑走天涯、持刀平江湖,跟卫拣奴这样浑身铜臭味的世家公子哥没什么话可说,互相看着对方都是一脸嫌弃——尤其是当年张力士还很能镇得住这些毛都没长齐的浑小子。
两人在看不起对方之余,除了互相使绊子,就是背人告小状,看对方被罚蹲一下午马步就能乐得笑咧开嘴。
然而转眼时过境迁,一去经年。
从前没少笑话任不断一身“臭男人味”的卫冶,自己鸟悄地找了个男人。
而任不断混到了如今这个位置,却还是那副额发微长、形容落拓,因着总是泛青的胡茬于是显得格外沧桑的没出息模样。
“我还是想走江湖,”任不断沉默地靠在童无怀里,枕在她的小腹,他合眼,仿佛那里就是他的归宿,“分离是常事,来去一身自如。有没有孩子都很好,我会打铁,还可以护镖,你要是饿了还能上山逮只野兔。”
童无细微地笑起来。
她垂下的侧脸映照在透进光线的窗花里,带着细细的绒毛,是那样恬静,又是那样强大的厚重。她一手按住腰间刀,一手小心地护住任不断的脑袋,说:“得先想个办法敲诈阿冶一笔钱。”
童无这一生,从离开潼阳关的那日起,就是一无所有。
蝎子的痕迹和亲人濒死瞪大的双眼永远地镌刻在她心底,童无本以为这片土地,她这辈子都逃不出去。卫元甫给了她复仇的机会,这是天下多少颠沛流离的人们都没能得到的幸运。童无忘不了那一日,也曾经以为一辈子挣脱不了那个自我搭建的牢笼。
可细碎的光芒在晨光中闪耀。
她终将找寻到自己的天地。
任不断陪着她,可能走一程,可能走一辈子。
她也陪着自己,直到目送那个在巨变中失去一切,也失去笑与怒的女孩,带着战士的锋芒和乘风的怡然远远地奔向彼方去。
家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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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禁是个金贵地,卫冶背朝日出,站在这里,像是启平二十年,失去父母的十二岁那年,启平帝垂怜英豪之后,亲自站在这里牵着他一步一步走进回不了头的宫殿。
当时卫冶的眼神是晦暗的茫然,他头也不回地走着,似乎难得胆怯,不敢直视烈风卷刮的骄阳。
可此时他站在这里,却仿佛坦然地接受一切命运的馈赠与不公。
不知有谁轻轻说了一句:“结束了。”
萧随泽不禁失笑,他已然在天将明前丢了天子剑,脱去一身圣人衣,虽然此刻降书未递,可他已经不把自己当作皇帝。内禁不再是他来去自如的家,他不是过客,更不是归者。
他心中有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可满腔的呢喃,最终只化为出口一句:“啊……是结束啦。”
北覃大军与乌郊营尚存的战士泾渭分明地清扫着北都战场,甚至不肯分给对方一个眼神——不过这不着急。
所有的敌对终将化解在漫长的共存之中,而刻骨铭心的仇恨恐怕也要交由时间疗愈。
这是一段注定孤独的远征,不过不是出境征服土地,而是向内问询自己。
乱世遗云将歇,乱臣贼子们也要各自奔赴自己的山河。
最后,初升的霞光万丈,遍布天地,将来时连日绵延的黑云尽数吞没。萧随泽带着卫冶进了宫,两人就像生活在很早之前的某一天,对金玉满堂习以为常。他们并肩而行,走得很是闲适。
“我大雍立朝至今,经十帝,累百年,从太|祖起,经仁宗、文宗、武宗……宪宗,再到我,也不知百年以后,后人该如何称呼?”萧随泽说,“世宗?哀宗?或者……代宗?”
黑沉的宫道一片寂静,宫内的太监与宫婢早就趁乱逃了出去。萧随泽没有命人阻拦他们,更没有心力派人看护内禁的奇珍异宝。
此时两人缓缓踱步,在朝阳的注视下走在少时行过的小路,萧随泽愈发消瘦的病态尽显。
卫冶听了这话,却不复当年面冷心热,很是铁石心肠。
只见他转过目光,看着萧随泽无情地说:“倒也不用说得这般凄惨。一张老脸,还扮可怜,你羞不羞?摸良心说话,你这些年,糊涂事是没少干,但也不至于在史书上骂成这样儿。”
“雍孝宗,”萧随泽颔首笑笑,算作回应,随后他兀自想了一会儿,又说,“我喜欢这个。阿冶你觉得呢?”
“这倒还真配你,你倒是够孝顺,能替萧承玉担亡国之君的名。”卫冶正经地说完这句,便又相当可恶的旧态重萌,就听他臭不要脸地说,“不过我卫拣奴算以定乾坤,力能覆山河,你这会儿就是要个三条腿的□□,我都能给你找来!唯独改不了世人的口。”
萧随泽沉默地听。
卫冶瘦削的脊背藏在宫梁晃影里,他如实说:“谥号这东西,哪儿是你我说了算的。”
仲春将夏,暖暑溽清。
萧随泽微微笑起来:“你倒是自吹自擂了一辈子。”
“圣人从前也不赖,年少时没少卖弄,”卫冶看着远方宫檐上翘起的铜兽 ,说,“怎么,如今不过十余年,忘了?”
启平二十年,萧随泽记得那是一个很好的春天,北都里盛放的桃花第一次挑枝揽了醉榭。卫冶被启平帝牵到了萧承玉面前,虽是太子伴读,却和所有的人都不一样。他那般特别,哪怕是深夜偷跑犯了宫禁,也敢躲进他的寝殿,缩在房梁上冲他眨一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