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觉得这一切很是有趣,卫冶无声地大笑道:“帮帮我呗。”
然而一晃眼,那仿佛已是很早之前的情景了……可惜雁过无痕,三月春总是留不住。
旧景模糊,当年人不在,兄弟尽散,挚爱相离。偌大的北都,如今也就剩下他一个了。
……或许是早该忘了。
萧随泽神色一时恍惚起来,半晌,才听他道:“是啊,忘了,丢人的事儿我向来记不住。”
“承玉该当读书人,平泰只做富贵燕。”
这是萧齐为他的儿子们选定的前程,可他给萧随泽起的字,那个从起字那日开始,就再无人敢唤的字,却叫做“放离”。萧齐临死前托出的那个孤,叫做江山,萧随泽扛了起来,可没有人会去设想他能不能扛得起来,扛得甘愿又痛快。
……又或许是启平帝太明白,才会在闷雷一般的空荡后,对他轻而薄地说出一句:“阿随,是皇伯伯对不住你。”
萧随泽本来不该欠任何人。
可他现在不能往前看,也不敢回头望,他只能选择遗忘。
宫廊上下的青茂都很恬淡,绿枝疯长,纳凉台前的盆栽摇曳生姿,已有许久没有为宫人修剪,于是自有一番盎然生机。两人十分沉默地走了很长一段路,目光穿过长长的围墙。
这时一个北覃来报,说卫子沅把兵权全部脱手给了邵麒,没有理会众将的挽留,也不肯来见他最后一面,自己卸了铁甲回岳将军府换了身衣服,拎个小包裹就走了。
她连那柄恩怨痴缠的红缨枪都没有带上。
卫冶点点头,说知道了,随她去,饿不死自己。
……若非无以为继,如何寄求十方归宿。
天地广阔如镜,正反自顾,对影成双。卫子沅在转身离去时,她已卸下心防,不再回头。
无论是爱恨还是情仇,不管是这世道荒唐的局限还是功名的诱惑,都无法再框限住她的脚步。
人生于天地间,赤条条来去无踪影。她受够了做女儿,也受够了做卫家的女儿,岳家的夫人。统帅和参将没有任何的区别,三十功名尘与土,前路一望就能到头,万事弹指散如烟。她想要朝着来路稳步前进,回望过往的一切。
那才是她的诗。
行至殿内,明治殿的飞檐上有着燃金喷雾的铜兽。萧随泽在迈步越槛的时候,听见了帛金将尽的响动。
忽然,他像想起什么了似的,问道:“阿冶,承玉把先生的笔……”
不待萧随泽说完,卫冶便道:“还了。”
末了,又添了句:“早还了……那时候你正绞尽脑汁,打算让我别掺和太多,好好安分守己的时候,就还了。”
萧随泽闻言皱着眉头,大约很是努力地想了下,却发觉无论自己怎么想,也想不出他说的究竟是什么时候了。
萧随泽坐在案边的地上,仰头瞧着梁廊,苦笑好一阵。
卫冶恍若未闻,停下来,离那张象征着皇权高不可攀的桌案始终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段距离拦住了卫冶,也让萧随泽与这世间永远相隔。
仿佛终于明了,萧随泽缓慢地止住笑。他叹声气,从衣襟里掏出早早备下的药瓶,又弯下腰,从案垫底下拖出一坛酒。
那酒卫冶一看就认得,是当年几个人一起埋在梨花树下的五坛女儿红,说等到年岁最小的卫冶大婚那天,一人一坛酒,只许自己兄弟几个喝,外人谁也不能碰。
卫冶立在很远的地方,问:“下辈子,还做兄弟么?”
“做啊,”萧随泽说,“做不好皇帝是一码事儿,做兄弟,做情郎,那可没人比我在行。”
“真成,这么大个北都都不见得有比你脸皮厚的——要论没脸没皮,没准还得往西洋找。”卫冶哈哈大笑了好一会儿,上前两步,接过萧随泽递来的解药,往怀里一揣,那是两人之间不约而同的默契。
这一递一接之间,萧随泽偿还了过去,卫冶许诺了将来。
……就像是很多年前,卫元甫在前往中州之前,就已经明白此去不归,可萧齐会替他善待卫冶,许以尊荣不减。
卫冶屈指轻敲皇案,也敛住笑,慢慢地说:“随泽,听我一句劝,下辈子谁来求你,你都争口气,别做皇帝了——当然,日后也没别的皇帝可做了。你见过太明留洋的学生写的文章吗?写得可好了。看过的人都说再过些年月,这片土地,往后出不了皇帝了。”
“我都要死了,还尽说些我不爱听的。”萧随泽拧开坛塞,往边上一扔,随后他头也不抬,抬手往案上摸索出个没来得及收拾的旧茶盏,先自己倒了一碗,喝干净了,又倒了一碗。
他笑着骂:“阿冶你这人,太坏。”
“这杯给谁倒的?”卫冶瞥一眼,“先说啊,下辈子兄弟归下辈子,这辈子你倒的酒,我可不喝——你体谅下,我这也有家有室的,惜命。”
闻言,萧随泽当即抬脚踹他,真情实感地骂他:“滚蛋!”
卫冶笑着避开了。
“不给你,给萧齐。”过了一会儿,萧随泽才缓缓闭眼,似讥讽,又像感怀地说,“他娘的,我就知道那老混账临到死了都没夸过我几句,趁着我脑子一时不清醒,还来这一出临危受命,肯定是没留下什么好事儿——看吧,果然!”他说着,又睁眼,活像是被卫冶的乐不可支激怒了,萧随泽瞪他,“还笑,笑什么笑,我都快要被你们气死了。”
卫冶撑着雁翎刀,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全靠在刀柄上,笑得不行:“真成,搞了半天,你就吃老东西的这套啊。”
何苦再唬弄稚子藏拙衣。
萧随泽长叹一声,把手上的酒倒干了,淅淅沥沥地撒了一地,算是敬过萧齐,又在他坟头尿了遍腥。
他仰头,将酒坛提起,对嘴饮了大半,洒出了另一半,整片衣襟都是湿漉漉的,混着尘土,还带着点散不干净的血腥味。
人间世,本就是春过三月留不住,拂衣远去,去不到天涯路。
……这大概是他本该为富贵闲人的此生最不修边幅的一趟了。
“你走吧,走吧。”萧随泽抬手,阖上眼不再看他,“给我递个火折子,再让人给我扛几桶油。”
卫冶:“你倒是痛快,也不嫌疼。”
“这不是你来送我最后一程么……天下没人盼我活着,唯独你还当我是个人物,总不好再叫你笑话。”萧随泽没睁眼,只将手握成拳,伸在了卫冶手中的雁翎刀前,轻轻撞了下。
他微微使了些巧劲儿,以力换音,刀柄发出一声金属的闷响:“好兄弟,铁骨铮。”
萧随泽这会儿说完,便似是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可这笑里满是真心实意的畅快,倘若忽略他鬓角几根早衰的白发,依稀是可见当年策马北都招红袖的潇洒。
可将死的帝王在笑,卫冶却笑不出来。
“累糊涂了吧。”卫冶收拳回撞一下,提刀便走,“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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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熊燃起的大火刺破了将明的昏天,辗转间,光大盛。卫冶在明治殿外的回廊里看见了抱着萧珩的封长恭,那一大一小的身影那样安然,像极了每个从战场回来的人们最想见到的梦中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