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平帝青筋暴跳,下颚绷出一道极为隐忍震怒的弧度——这出离的愤怒自然不是为了那嘴上没把的“沈贤侄”,也不是为了那刚失了腹中幼子,又废了自家侄子的贵妃。
可显而易见的,一个帝王,特别是一个雄心壮志,而手腕铁拳亦足以支撑他大展拳脚的有成帝王,可以容忍底下人的小阴私,也可以容忍他们有些时候的不听话。
却万万不能容忍这世间万物——哪怕只一样,明目张胆就叫嚣着要超出他把控的范围之外。
偏偏长宁侯是个不要命的,先敢威逼利诱,笼络朝臣,和自己站同一条线就是要揪着那陈年旧案不肯放手。
又是当面给了皇帝一个巴掌,要他在宠妃和权臣之间选一样。
……可再怎么说,这难道是什么不能共存的东西么?
退一万步来说,这些委曲求全早在先帝掌权时,启平帝就挨个受了个遍,他卫冶算什么东西,也敢让皇帝受他的这份逼迫?
启平皇帝半晌没吭声,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跪在眼前的长宁侯看。
到底是当年雷厉风行,统帅千军的麾兴武帝,只字未言,单单这么压着表情将怒不怒的,一股肃杀之风就溢满了出来,在这暖得叫人骨头都酥了的大殿里,不由得骨缝都生寒。
钟敬直生拉硬扯地挤出一个笑,朝外头小吏匆匆使了个眼色,颤声道:“圣人呐,皇后近些日子身子不适,严国舅适才进宫探望了,没见着太子还颇感可惜,正巧太子也在,不如……”
萧承玉忽然打断他,也撩袍跪了:“长宁侯所行虽事出有因,算不上暴虐无道,可人命非草芥,天子犯法亦该与庶民同罪。儿臣以为,长宁侯犯下如此差错,自该请官下退,只到底是为着母子之心,骨肉亲情,不如暂且夺了北司都护的官职,收押府中押禁三日,罚俸三年。且那沈氏子出言不逊,自然也该下狱同审同罚。”
启平帝像是被惊动了,缓缓地将目光移到了太子身上。
半晌,他才从嗓子深处挤出一丝意味不明的哼笑,居高临下道:“太子当真是仁厚大义啊ⓝⒻ……”
萧承玉闭了闭眼,静静地磕了个头,算是认下了这声迁怒。
卫冶好像全然没有这对君臣父子的针锋相对皆因他而起的自觉,反倒冷不丁地开口,沉声道:“太子不偏颇,不偏帮,这是好事,圣人为何——”
“你闭嘴!”启平帝眼角剧烈地跳起来,怒喝道,“朕看朕是真把你宠坏了,张口闭口就是忤逆!”
灯笼的火光烫得人眼热,他终究是上了年纪,受不得太大的情绪波动,看见两个青年人不约而同地低眉静声,好像铁了心似的要与自己对着干,偏偏哪个都是他的朝中重臣,打小疼哄着长大的孩子,谁都轻易发作不能。
尤其是卫冶,这人小时候跟现在可不是同一个牛脾气,毛还没长齐的年纪,性子又娇又皮,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典型。
若不是启平皇帝自己喜欢得紧,就偏宠这肆意,老侯爷早把他皮都抽下来七八回了!
……想到这儿,启平帝倏地心软了。
与此同时,如同本能般的权衡利弊深入骨髓,升至顶端的愤怒刚有消退的迹象,启平皇帝立马就意识到,也是这会是个转机。
说到底,卫冶的这番谋划,都是为了那个本就问心有愧的摸金案。
既然他早就想要放手,那么为什么不趁着这个白递上来的把柄,将此事高高抬起,轻轻放下,既施恩卖好了一直在观望的世家,又好让自己和长宁侯都能安心放权,安心做事呢?
思及此,那点儿愤怒是彻底没有了,可过不去的心气儿还在。
何况中间还夹了个明摆着要护着侯爷的太子殿下。
启平帝只能狠狠一甩袖,任凭突如其来的柔肠将怒气强压下去,没好声道:“滚蛋,好好一个祈福延寿的生辰都能犯下这种大错,你还有脸上朕这儿来倚功卖好,朕看你是脸都不要了——上外头跪着去!省的日子太好过了,成日就晓得上赶着惹事儿!”
妥协的话犹如刀剑,夹杂刺骨冰冷的寒风全数扎在了心口,在这一刻,那些油嘴滑舌和卖好讨巧的本事好像又都尽数还了回去似的,跪在这里的人仿佛仍旧是当年剃头挑子一头热,做梦都惦念着投军报国的少年。
卫冶唇角紧抿,愣头青似的磕了个头:“臣遵旨,还望圣人保重龙体,切莫气大伤身。”
说罢,他干脆利落地起身,仿佛要将一切过去的柔情全然弃之脑后般,头也不回地跨过了大殿门槛,跪在了细雨蒙蒙的污雪中。
就在这个时候,被钟敬直特地请来解围的严国舅脚步匆匆地撑伞进了殿门,可惜还是姗姗来迟。
严国舅和花僚现在就算是扯在一起理不清了,卫冶一看这人就来气。
见状,卫冶也不管自己还浑身湿漉漉地跪着呢,面上率先轻车熟路地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轻蔑,不阴不阳地打了个招呼:“许久不见,严大人的身子骨可还硬朗?”
严国舅不是个心野的,莫名被传来,又看见卫冶居然跪在雨雪天里,心里也没底。
对上这种赤裸裸的挑衅,严丰也只是打量了他几下,瞥见长宁侯单薄的衣衫上凝了一层雨都冲不掉的冰霜,他心下震荡,不尴不尬地笑笑:“比不得侯爷硬朗,年轻人嘛,身子骨大都结实,耐冻。”
卫冶没理会这种弱不禁风的反击——总归这几年明里暗里听见的埋汰话,也总比不过席间那句难听。
今日这事,是他的怒不可遏,也是他的将计就计,投诚状书,刺了严国舅一句,无非是想随手抓个人泄愤。
卫冶不是不清楚无论抓不抓得到惑悉,无论背后主使之人是不是严丰,只要太子还在一天,皇后仍然是中宫之主,那么严国舅作为太子外戚,就必然要有一个清白正身。
那么此事,无论真相,也就必然与严家无关。
萧承玉做了这么多年太子,饶是无功无过,只有贤德之名傍身,他也绝不是个不问俗世的傻子。
他既然知道摸金案与严国舅脱不了干系,这些时日一直不敢与卫冶相见。
那难道还能不知道一旦卫冶铁了心要翻案,而且如若真叫他翻了案,给自己舅兄定了罪,那么他这太子之位,无形之中就沾染了诸如出身有罪,根基再不牢靠的阴影吗?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卫冶可以记恨作为背后主使的人,甚至可以记恨默认这一切发生的圣人。
却断然记恨不了同他一起长大,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与自己外家和父皇一力对上的太子殿下。
雨越下越大了,脏雪随着夜深愈发泥泞。
卫冶嘴唇冻得发青,浑身凉得不堪一碰,整个人都僵硬得犹如一尊饱经风霜的白玉。他头脑昏沉,麻木的疲倦如潮水般上涌,好像再也想不了那么多事了。
……可想不想的,是能由着他乐意偷闲的么?
卫冶眼前发黑,强撑着最后一点甚至盯着眼前暖光打过的窗纸,一时间,模模糊糊地只能想起当年在鼓诃城里随手点上的那盏煤油灯。
说来可笑,这居然是他记忆深处屈指可数的一段好时光。
封十三一宿未眠,眼下熬得青黑,拢着大氅直挺挺地立在檐下。
一盏昏红的灯笼照在他的侧脸,随着年岁增长,也随着原先还张牙舞爪的气质逐渐平和而淡漠,封十三那张愈发显出俊逸出尘的俊脸,此刻绷得很紧,莫名能从中依稀感受到几分涨满的阴翳。
院门被人“咣当”一声踢开,脸色惨白的颂兰第一次失了规矩体统,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