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侯冷笑一声,抬手一指不远处的来人:“你要人管你,那人我替你请来了!”
卫冶愣了下。
不知为何,他心中忽然涌出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像。
紧接着,这股不好的预感愈发鲜明,胡乱跑马不负责的嘴立刻闭上了,卫冶倏地睁开眼,看也没看一眼言侯,本能的反应仿佛福至心灵,他鬼使神差地侧头望向画舫的尽头。
鲁国公府乃世代簪缨,圣人赐婚,世子定亲,要娶的还是同为京华大族的韦氏嫡女,派场自然是够足了——国公府前接连不断的流水席,大摆了三天三夜,前来祝贺的不分男女老幼,都能领着分喜赏钱,北斋寺里则由老夫人亲手供奉了一柱经年不灭的长明灯。
寺外香江自环山直流而下,绕北都京郊半圈,才缓和下流速淌进了护城河里,同时还与连接了北都南北的运河交汇。
而在这交汇处,正是画舫停歇的望江台,台前立着的仙顶阁乃是京城最顶有名的花酒间,南来北往的名妓词客均在今日,立于上头唱曲儿吟诗,下边儿则是来来往往的逢迎客。
位高权重的在画舫上,讨赏卖好的在隔岸观赏。
每隔一刻,都有一曲落幕,无数红绡翻飞着从台前下坠,锣鼓喧天,金丝红纸随风翩转。热闹好像一只会吞人的野兽,将所有人不分青红皂白地卷进漫天温暖的错觉里。而这样的热闹非凡,自酉时起,到亥时三刻的宵禁方歇。
卫冶在鼓噪一样的灯火通明里,直直望着繁华尽头的灯火阑珊。少年匆匆赶赴的衣襟沾染了冷意,这时候的喧嚣再也不能入耳,他一时失了言语,脸上的表情喜怒难辨。
天幕间的夜色被无端沾染了俗红,封长恭背对昏光,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难掩仓促地看着他。
言侯好像就缺了那点儿心眼,此刻居然开口来了句:“惊喜吧?”
卫冶:“……”
惊喜个屁!
他浑身上下的汗毛小刺都快被少年难得幽怨的眼神折腾得倒竖了,整个人呆滞了半晌,不消风吹,喝足好几日的酒都一下子清醒了大半。
“当年我同你讲法纪,你同我说人性,如今我同你说人性,你又要怪我目无法纪——这时候了,言侯,你还拿个孩子当令箭!”卫冶这下是真出离愤怒了,他咬牙切齿地一句一顿,凝出的煞气快要有如实体将至,“姓荀的,你是不是对我求得太足了些啊?”
言侯佯装惊讶:“让你少喝点,这就要求足了呀?”
卫冶皮笑肉不笑地说:“少装蒜,我说的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言侯道貌岸然地摇摇头,咳了一声:“反正呢,该带的话,我是带到了,听不听是你自己的事儿。你以为我成日闲着没事,真那么愿意管你啊,还不是受了你爹娘嘱托,你姑姑这几日也常来求我,不然我才懒得搭理你,真拿自己当个香饽饽,谁来都想啃一口!”
“那有本事你别啃!”卫冶说着,拿眼角瞟了一眼盯着这边儿不放的封长恭,压低了嗓音,略微心虚地抓狂道,“算我求你了,荀叔,自古忠孝难两全,我若是忠,便是不孝,我若是孝,那便是不忠。这路多难选,至多我也就放纵这么一时半会,有必要么你?啊?要我真不乐意陪着玩儿了,你以为拿他就能威胁住我么?”
言侯不愧是年轻时能与宋阁老斗得鸡犬不宁的奇才。
对此,他八风不动地回应:“我以为什么,都不要紧,关键是这以为的人的确好用就行——不管你怎么嘴硬,我是知道你心软的,他用来对付你肯定好用,你爱信不信。”
卫冶听了这实在厚颜无耻的话,无语凝噎了半晌。
可真要反驳吧……这铁一样的事实,活生生的人就凭空出现在了眼前,又不是政见,也没什么能驳斥的。
他当即心烦意乱地撂了酒杯,破罐子破摔般站起身,烦躁地说:“行了,要我干什么,都随你们的意还不成?又不是什么好地方,把他带来做什么,还嫌不够烦的跟着裹乱。”
言侯:“不止他——那个,陈小兄弟也在了,我让人把你的厢房清出来了,你们今晚好好……”
“好什么好,乱七八糟的地方都是乱糟糟的人,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躲这儿来吹风。”卫冶头也不回地截断话,憋着劲儿闷声道,“我是能带他们喝花酒呢还是自己上去唱两声儿啊?没完没了了真是……”
卫冶真心实意地抱怨个不停,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当口,不仅是那些个皱巴巴的老头跟他过不去,就连本就贴心,自打挑破了天窗说亮话就更加体贴入微没二话的封长恭,都不肯饶过他。
一进了厢房,沉淀已久的冷香携带着药味,将周遭暧昧不明的气息一扫而光。
封长恭一言不发地将药伺候着卫冶灌下,动作娴熟,姿态柔和,却免不了几分气急败坏的急促。
就连眼力劲儿向来修炼极好的陈子列,此刻都摆着一副苦大仇深的愁容。
他西施捧心状地唉声叹气,欲哭无泪道:“哎哟我的天爷,怎么了就得借酒消愁了啊,犯不着啊咱,多伤身呢……”
封长恭一想到刚被言侯的人带着进厢房,就看见几个肤白貌美的解语花——这花生得还有男有女,其中两个看着跟自己都差不多年纪——这么一想,就可气了。
他当时二话没说,生平第一次端起了侯府少爷的派头,差人将这几个打哪儿来的送回哪儿去。
总之是少在这里待着碍眼生事。
聪敏早慧如封长恭,如果有心挂念,自然能轻而易举地看出卫冶强撑无恙下难隐的落寞。
偏偏那几个格外识趣,模样也格外风情万种的小妖精,让他很快就意识到,他们的顺遂顺从,全然因着卫冶的权势滔天——这也正意味着,若非他封长恭实在幸运,能在诸多不幸中就这么正正好好地得了卫冶的青眼,而卫冶也愿意让自己暂时掌舵……那么其实这份落寞本来就是不必要的。
有哪条律法规定了,长宁侯必须要陪自己守着清灯长明呢?
他又是心疼又很不是滋味,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卫冶,轻声道:“喝这么多酒,还……还叫了人陪,这样的日子就能好过了吗?”
卫冶一听简直了,怎么连小十三都要教自己做事儿!
他欲哭无泪地将帕子按得死紧,死乞白赖地说:“哎好十三,你真放过我吧,要连你都这样,我这条命可真是轻贱了,随便找条江投河自尽了也总好过无依无靠无人可解闺中怨……”
封长恭:“……”
怎么你还委屈上了。
卫冶做戏做到了一半,一不小心瞥见了他的表情,没心没肺地笑起来。
不知为何,封长恭忽然觉得这般模样的卫冶实在是……好看得紧。
青鸦未啼,乌发先雪,拣奴这人呐,眉眼生得实在占便宜,再怎么一副天生的混账样,也有一半春情二许碎,余下三分拢给了满城叫他沾水便揉碎的风絮。
不论这副模样在他心中增色几成,但底色的艳绝是毋庸置疑的。
在此刻,在封长恭骤然复杂的心绪里,也有一点是无需评判的——恐怕他此生再也没有哪一个时刻,这样迫切地想要拥有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足够他护住所有的渴望。
然而在这勉强可以糊弄成“求胜心切”的心情之外,还有其余念头的繁杂千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