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面,封长恭对自己这种不分青红皂白只晓得盯着皮相的本性,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齿。
另一方面……
“都说琴是有情物,该为知己奏。”卫冶软着胳膊,借着酒劲儿起了兴,撑臂就要起身,大半个人侧过厢榻去够墙上琴。
他边取琴,边醉意盎然地笑,撑在榻上的手臂居然还很稳当:“你们两个,都还太小,我也不知道往后能不能算我的知己。但今日既然来了,我也在,那就来!来!侯爷给你们唱首曲儿!”
可他这个动作实在危险,一不小心,就容易透过画舫的窗打跌砸进湖里。
封长恭只好一手揽住卫冶的腰,迫不得已地靠过去,一边偏头嘱咐陈子列拉紧自己,免得到时候一跌跌俩,那乐子可就闹大了。
这个安排本来没什么差错,甚至这么点小事,本就没什么可安排的,但问题就出在这——画舫虽大,厢房却不大,几个人凑在一个角落里更显得拥挤。琴挂得太牢,难取,卫冶的胳膊总是蹭到封十三的下巴,疼是不疼,但撞得他心慌意乱,眼神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合适。
最后,封长恭只能不得已地垂眉低首,忽地想起那日药浴过后,卫冶疼迷糊了便倒头睡过去,还是自己送的他回去。
他没着没落地想:“卫拣奴好轻,一揽便入我怀里。”
第46章 龙蟠
这时, 厢房外头忽然起了一阵闹腾。
动静极大,吵嚷得封长恭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心中起了几分不解的恼怒——吵成这样, 还能听见琴声么?
卫冶堪堪取下琴,陈子列才敢撒开手, 侧过身打开一点儿门缝, 探头探脑地透过缝隙朝外边儿看。
他眯着眼, 艰难而敏锐地从扎成堆的华服人群中,认出来几张尚算熟悉的脸庞,喃喃道:“侯爷啊, 快可别弹了,是肃王和赵统领他们来了……”
“什么?”卫冶愣了下, 还真就不弹了。
正巧水面上起了波浪,船身跟着晃动了下, 卫冶踉跄了两步, 想要越过两个少年往外边去。陈子列早早就缩着胳膊腿躲到角落里, 封长恭拿这酒鬼没法子,只好伸手搀住人,很不情愿地带着人稳稳当当往外去。
算起来,这已经不是封长恭第一次伺候醉醺醺的侯爷了。
虽说当初在鼓诃城里,卫冶实在算不上什么恪守本分的正人君子,可的的确确, 他也不算个贪杯之人。但在北都待了不过半年,光是醉得下不来榻, 乃至犯了病,封长恭就亲眼见了不下十余次——这还不算微醺,小醉, 或者说稍稍腿软得走不动道。
再好的身子,也吃不消这样糟践。
况且就卫冶那废物体魄,仗着年轻还能耗上两年,万一上了年岁呢?
后边儿的日子他是不准备过了吗?
封长恭装了一肚子的质问,恨不能与卫冶推心置腹地诉说情衷,甚至下一刻便易地而处,替他担了这些必要和不必要的应酬……可惜眼下,却只能依赖在卫冶的庇护中,躲在他的身侧忍住心事重重。
只因他羽翼未丰,年岁尚轻,凡事无能为力。
甲板上站着的一群人刚见着卫冶几人出来,顿时停下了叽叽喳喳的声响,轰然散开,瞧着模样,跟见着老鹰的母鸡赶崽有异曲同工之妙。
陈子列:“……”
这么着,侯爷身上是绑了炸药么?这闻着也没硝烟味儿啊?
卫冶没忍住笑骂道:“跑什么,我又不吃人!”
萧随泽也跟着笑,招手重新聚了人,大张旗鼓的架势像要打群架:“刚才听说你和准郎官儿动了拳头,都以为争风吃醋呢,哪儿敢这时候触你霉头?”
这声调侃没人当回事,卫冶大笑起来,已经很有点不着调的长辈模样,第一反应就是偏头逗俩小孩儿:“你们就放心吧,我决计不会随随便便弄个什么不清不楚的小娘子回来。”
当着一众人面,卫冶像在开玩笑地漫不经心道:“以后真到了我娶妻的时候,一定带来给府里人过目,通通让相看一遍,不喜欢的咱们就不要,好不好?”
有个脸生的年轻人仿佛听不下去,挥手打断了话。
他穿一身大袖青衫,模样清苦得像个久试不第的穷书生,可腰系的金丝嵌招文玉牌却明晃晃地彰显着身份——此人正是赵邕将来的大舅兄,萧随泽当年的伴读韦知非。
韦氏虽为世家,却是不折不扣的皇党,世代清流,高人一等,韦知非更是听不得有人谈及韦氏族人,言语如此轻慢。
他一把扯下腰侧坠着的马鞭,抬手抛给卫冶:“听听说的什么胡话,喝大了吧卫冶?再说上一句,不止赵邕要怄气,我也得同你闹会儿气。”
卫冶不动声色地轻拍了下封长恭紧握着不放的手背,安抚的挣开束缚,溜达到萧随泽身边,抬手就勾了肩搭上背:“看吧,结了亲就成了一家人,裤子都快要穿同一条!如今只有你我还没个着落,抓点紧呗?你娶妻了,我也不用愁没理由惦记了,不然上头没个老太太做主,我一光棍儿成天打听哪家姑娘合适,显得怪不正经的。”
这话说的,好像先前就是个正经人似的!
萧随泽“哎”了声,刻意压低了声音——虽然也没多轻。
他用正正好好够周围一圈人能听清的嗓音说道:“那你可有得等了,乞颜苏勒儿去年刚继位,漠北部族就连着起了四五场叛乱,她一个女流之辈,不到一年就收拾得他们服服帖帖,这是多大的能耐?那帮西洋人鼻子比狗还灵,漠北一太平,西州边关也有十来年没起过大灾,立马就心思活络了,只等岳家军扫清了沙匪,就想重新开放丝绸之路——圣人大约是看腻我这张脸了,刚起了这个念头,二话没说就要把我撵去北疆,估摸着,吃完赵邕的喜酒就得动身走,没个一年半载是铁定回不来了。”
说罢,萧随泽似笑非笑地问他:“拣奴你要想和我前后脚讨媳妇儿,那得跟我一道去才行……怎么样,还去吗?”
“那就再说吧。”卫冶慢吞吞地摸了摸下巴,“我还是在北都多待一阵,免得这么一张举世罕见的俊脸,轻易便宜了外族人。”
封长恭:“……”
原先避无可避地牵扯到了这种话题,他本不愿意听,更不愿意细想,刚低眉敛目逼着自己挤出一点儿僵硬的笑意。
结果这样厚颜无耻的话一出,他居然真的想笑了!
简直是太没道理。
这下不止是陈子列和封长恭面面相觑,憋住了嘴边一丝笑意的端倪。
就连开始不情不愿跟来的六殿下,都将仙顶阁里怪吓人的北司都护给忘了,转而对着平易近人的侯爷嘻嘻哈哈:“正是这个理儿!裴安这几日快嫉妒坏了,他想见长宁侯许久,没料到让宋家小姐缠住,没能来得了,下回再见,没准儿要念叨一个月。”
“所以还得你替我带句抱歉,这些时日裴守事儿多,就忙,没能常得空回去看他。”卫冶使劲儿眨了眨眼,强行合回了倦意。
回神后,他又跟突然记起什么似的,正经了脸色严肃道:“不过话说回来,我可是知道你俩都不学好,成天不是逗鸟斗鸡,就是欺负授课先生,去一次,给人气撅过去一次——你俩怎么样我管不着,别带坏了我府里的人,听见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