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居然还真把自己当个“底下人”!
封长恭默然不语,谁也看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卫冶忽然问:“你俩能耐啊,送庙里都看不住了,说说吧,怎么找到这儿的?”
陈子列抢先一步:“言侯着人来请的——要我说是请对了,人是血肉之躯,又不是铁打的,哪能把酒当帛金灌?侯爷你这样真的不好,又气大,又酗酒,容易伤身……”
“所以说你俩蠢,别人说什么都信,万一骗你呢!”卫冶没好气道,“都给我记牢了啊——言侯的话,多半是兴致所至,说话像放屁一样不负责任,听也只听个别一句。至于跟他一个德行的宋阁老,他嘴里的话,你听听就行,不可全信,但也别全部反着来。这俩老头都坏得很,跟咱们不是一条心。”
陈子列顿了下,忽然郑重其事地问:“那侯爷和我们是一条心吗?”
卫冶愣了愣,在人精堆里扎根久了,还真很难见着这么直白的愣头青了。
他想了想,强撑着精神眯起眼问:“兼听则明,不可全信——这话李喧同你们说过吗?”
封长恭:“嗯。”
卫冶笑起来,眼神里似乎有些怀念:“当年李喧还是太傅,在宫里教我们读书的时候,也总喜欢说这一句。我到现在还记着他说,‘为君者,乃人之大成,亦为人之大弃。非人中龙凤不可得,得之亦不稳,然龙凤终非人’……嗐,总之你们听着,在这北都里,哪怕是位高权重到了我这份上,也还有很多的不得已,以后有什么事儿呢,不要别人一跟你说,你就傻愣愣的全信,凡事要自己拿主意,也别随随便便就跟人走了,被卖了还傻乎乎搁那儿数钱……”
“那你呢?”封长恭突然问,旗帜鲜明地跟着陈子列一齐发难。
卫冶理所当然:“本侯那肯定不一样啊,我这张脸拿出去一晃,便是正人君子了,嘴里说的什么倒不是重点,只管听话就完事儿了。”
陈子列:“……”
他憋了一晚的肺腑之言终于憋不出了,小声嘀咕着:“真不要脸。”
卫冶不慌不忙地调度出一个得意的眼神,意满志得地笑起来。
封长恭等了许久,也等不到一个切实的回答,忍不住追问:“侯爷?”
卫冶垂下眼,好像刻意避开了他执着探究的眼神,微微迟疑了片刻,才伸手按了按两人的头顶,揉了两把轻声道:“不管圣人心里怎么想,他已经老了……让权是一条必经的路。”
那掌心凉得像一场晚风里的梦境,封长恭心下一颤,忽然有种无法言明的不祥预感——好像这不是一次偷得的亲昵,而是一场一板一眼,诸多私人情愫不便宣之于口的郑重告别。
而流光渐逝,岁月更迭,江山代出的才人总会毫不留情地将先人抛之脑后,又随时间缓缓淌过,被后人抛在了半路。
“十三。”卫冶微微阖上眼,嘴角的笑意浸透了乏味,“你的心意我明白,只是我不想再让任何人来决定,我什么时候该走什么路了……而这点,那位也迟早得习惯。在这之前,我保证咱们永远都是一条心,可人心到底是会变的,将来的事没人能说准,我已经骗了太多人,实在不想骗你们。”
第47章 清账
天知道那句“你的心意我明白”一脱口, 封长恭的喉间一紧,仿佛顷刻哽住了几口淤血,还死活咳不出来。
……好在随之而来的后几句, 轻而易举就帮助他脱离这种进退两难,随时都羞愤地想要以头抢地、好一死了之的境地。
封长恭也是这时才意识到——原来不知不觉间, 卫冶的一举一动已经能影响他至此。
“这不是件好事。”他默默地想。
可不管他心里怎么想, 翌日清晨, 卫冶昏昏沉沉醒来的时候,封长恭还是无比精准地掐着点,热了一碗温度恰好的醒酒汤, 又亲手收拾了一桌小菜配旧粥饭,默不作声地端到了长宁侯的枕边。
卫冶揉着脖子爬起来, 蹭锒作响的神经还鼓鼓阵痛呢,这点儿体贴入微的小细致, 已经快烫化那颗连酒糟都发硬的心了。
都说北都的雪催酒凉, 催人醉, 催天命老而后成贼。
唯独卫冶是越活越年轻,甚至到了有点不怎么讲道理的地步。
他盯了那一桌碗碟好半天,摸了摸鼻子,心下倏地一软,一时间都忘了当初是为什么拼死拼活将人藏在府里,突然就有点后悔儿昨天喝多了酒, 一时失言,把那些远没有要他们两个半大小子面对的事儿, 摆到台前絮叨个不停。
卫冶暗自骂了句:“造孽哟,简直都要和任不断一个德行!”
这时正从外边儿推门进来的任不断,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他很有些纳闷地回头瞅一眼外头春暖花开的时节, 揉揉鼻子,转头望向卫冶,语气平静地丢下一句:“徐达死了。”
“意料之中。”卫冶不以为意地踹开被子,伸手一捋鞋袜,“与虎谋皮就这个下场,早晚都一样,死在春天没什么不好,起码冻不着。”
任不断:“惑悉那玩意儿嘴硬得很,硬是撑着要见你,连审几日都撬不开嘴——摸金案都盖棺定论了,我瞧着,是没什么回旋的余地,这人你怎么想,还审么?”
“审啊,为什么不审,反正不也闲着没事儿么。”卫冶站起来,随手端过碗仰头喝干了醒酒汤。
他撂下碗之后,看也没看那几叠小菜,随手拿了个包子咬在嘴里,边抓了外袍边往外走,嘴里含糊地对任不断说:“不过不急在一时,审的人多了,他还真以为自己还跟从前似的那么有用,嘴当然硬……先晾着他几日,饭食不必给得太勤,也用不着太多兄弟守着——我是说明面上,要是人真丢了,你第一个提头来见我。”
任不断在心里琢磨了下这个流程,随即露出一点蔫坏的笑容:“见你还是这么缺德,我就放心了,就前几日你那样子,还以为得一蹶不振了呢。”
“我要再起不能了,”卫冶笑起来,“你还能跟谁啊?”
任不断不想跟他这么个大男人在这儿调情似的打机锋——主要是怪恶心的。
他刻意夸张地做了个呕吐的表情,被卫冶反手一脚踹在了屁股上,才大笑着说:“反正我一个走江湖的手艺人,饿是饿不死的,多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行了,不跟你扯淡。”卫冶说,“我上朝去了,你帮我去接个人。”
任不断一愣:“谁?”
卫冶微微翘起嘴角,神秘莫测地示意他凑头过来听。
片刻后,长宁侯飘飘然地背手离去,剩下任不断在院中无能抓狂:“姓卫的,我上辈子是坑了你百八十两赎身银子了吧,啊?不是,你他娘的往府里捡人有瘾啊!”
今早的大朝会,大约是自长宁侯舌战群儒,力争翻案之后最热闹的一次了。
启平皇帝先是在朝会上正式宣布了每年例行的春耕,今年不由自己出行,而是由太子萧承玉代君祭天,祈祷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要知这可是启平帝雷厉风行的执政生涯里,第一次有明显的放权痕迹。
与此同时,他还面不改色地接连炸下几声巨响。
派遣肃王远赴西州,代表大雍与西洋、南蛮,漠北乃至西域沿途的诸多小国签订通商协议,再现当年“丝绸之路”的瑰丽风光,并且适当放开西州的边境限制,鼓励往来,互通有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