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还侧面暗示了如若肃王赚不了银子,坑不来帛金,那么他自己卖身当家底都得把国库的空悬填上。
当然了,作为补偿,启平帝也挪了部分北覃权柄,与西部驻军的部分调令,给了满脸写着“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肃王殿下。
紧接着,启平皇帝一刻未歇,又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截了当地问了长宁侯卫冶。
“拣奴啊,朕看你先前上的折子,说是想要北覃卫从西洋进购一批燃金火器。”启平帝说,“可这数量不是小数目,要的银子更不是小银子,朕思来想去,该给的军费不能少,可国库的底你也知道,所以朕一意孤行开了丝绸之路,也有一半是为了你——倘若这批火铳真如你所说,那么好用,那么将来让朝中的冶金师研究调配了以后,充入军中也是好的,到时候朕还得记你一功。”
启平皇帝的意思很明确,也是相当地扯破面皮不要脸——丝绸之路虽然是朕穷疯了,非要开的,可若真出了什么事,你卫冶也得陪我担一半的责,毕竟是你要的军费嘛……不过那火铳如果真的有用,该给你的口头赞誉也少不了。
总之亲君臣,明算账,你觉得怎么样?
卫冶心下一哂,面上摇摇欲坠的平静僵在了嘴角,都快气笑了。
他从来不是个肯吃闷亏的,说是年轻气盛也好,说是不知天高地厚也罢,总之这人就这德行,记打不记疼。
既然圣人这么问了,那卫冶就大发慈悲,顶着张皮笑肉不笑,明摆着很不爽的脸,干脆利落地直接告诉他:“若是火器足够强劲,到了战场上,别说非要大将军坐镇军前了,是个人来指挥都行!”
末了,此人还很有些小肚鸡肠,拿眼角瞥一眼时不时看他两眼的严丰,冷哼一声:“反正臣久不在军中,这些事儿自有人管……臣不管了,您让国舅爷来吧!”
启平皇帝被当众驳了面子,也没露出怒容,反倒像是纵容小辈撒野般无奈:“你这性子,半点亏都吃不得,整个北都上下,就数你最放肆……罢了,退朝吧,朕也乏了,改日拣奴你也再去北斋寺里多多拜会净蝉大师,多学学出家人的好性子。”
钟敬直的眼色转得相当快,当即尖着嗓子高喊一声:“圣人有旨,退朝——”
群臣的议论纷纷暂且不提,散朝后,只把自己当个富贵瓷瓶的萧平泰却是一脸释然,连连庆幸。
可不到一会儿,他突然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又不由得唉声叹气:“还好,还好这回是没我什么事儿……可萧随泽这同我一样德行的都担事儿了,难保这种费力不讨好的苦差事,日后不会落在我头上……哎,愁啊!最好是一直没我的事儿。”
庞定汉此时恰好路过,没留神听了一耳朵,眼神顿时有些讶异地望了过去。
见着是六殿下,他随即了然,笑不露齿地露出一丝笑容:“殿下啊,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您乃圣人亲子,金枝玉叶,生来便是众臣之表率,怎可这般妄自菲薄?依臣来看,这春耕就——”
正此时,身后忽然扬起一声拖了长腔的嗓音,格外惹人厌地打断了话。
“我竟不知庞尚书何时也担了监察御史位啊?”
两人闻声转头望去,只见卫冶落后宋阁老半步,前后脚地并排走来。
宋阁老照旧是胡子花白,一副笑口常开的喜气洋洋,见状说:“哎呀,六殿下年纪轻,贪玩瞎闹也是常有的事儿,圣人看在眼里,都不觉得什么,你我何必多嘴多舌,撺掇他发奋求上进呢!”
萧平泰一愣。
到底也是丽妃亲自教养在身边的皇子,虽说平日没什么心肺,终究也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待对上宋汝义暗含告诫的眼睛,萧平泰恍惚明白了什么,背后倏地冒出一身冷汗,结巴道:“是、是啊,我上头有个太子皇兄,本也要不了我做什么……况且父皇本就不喜欢做儿子的心思太多,庞尚书这话好没道理,显得我想争什么似的。”
庞定汉暗道一声失策,面上只是笑:“是臣失言了,还望殿下莫怪。”
打着哈哈送走了萧平泰,庞定汉自觉待着没趣,正要离去时。
卫冶突然叫住他:“庞大人,听说那罪大恶极的沈氏,当年可是得了您的保举,才能送得了废贵妃进宫?”
“是我的名头,却不是我的保举。”庞定汉彬彬有礼地抬手往上指了指,单这一个动作,就同匪气十足的长宁侯割了席,“侯爷啊,您能救别人,也该救自己……举头三尺有神明,诸天神佛都看着呢。”
“他们要看就看。”卫冶飘然下了台阶,连一点儿余光都没分给他,“假若护国不同宰相,守城不要大将,都跟庙里菩萨似的屁事不干,坐在这儿吃斋念佛倒是能填饱肚子,但那有什么用呢?”
庞定汉不说话了,目送他施施然离去的背影消失在了朝霞尽头。
这天之后,不仅是朝会里的官员热闹,就连满北都的平头百姓都跟着闹腾起来。
万众瞩目的春耕自不必说,整个大雍的农户田夫都在跟随太子祈祷。
丝绸之路再度开放的消息一经流出,不仅是那些个蛮夷所住的驿站,就连萧随泽的府邸门槛都快被蜂拥而至的商贾踏碎,以至于他不得不先调令了数十个北覃卫,才勉强维持住了激荡的民意——好歹别一蹲着王府的马车进出,就跟菜口抢折芹似的,闹哄哄。
而骤然失了些许权柄的卫冶也没闲着。
春分刚过,他先是往府邸一钻,搜罗了好些绫罗绸缎,将其一分为二——一半连同厚重的红封一道,大张旗鼓地送去了鲁国公府,午时自己也去吃了喜宴,替终于摆脱了“光棍”之名的赵邕守了一夜房门。
另一半,则送去给府中的绣娘,让她们抓紧赶制出一批尽快能穿的衣裳。
而这衣裳的主人,就是封长恭最近相当不愿意搭理他的原因。
——天晓得卫冶是又打哪儿捡回来了个姑娘!
况且捡了就算了,反正卫冶没别的不好,就这毛病,爱往府邸里丢东西——那只这会儿又不见影的肥猫就是其中之一。
偏偏卫冶对那小姑娘的处理态度,除了男女需得避嫌,没能跟封长恭似的,让人抵足夜谈个大半宿,其余从送东送西、再到遣人伺候……都跟当初对待封十三和陈子列一样!
而且是完完全全的一模一样!
所以也怨不得封长恭不是滋味,就连任不断这样不解风情的都免不了多嘴:“不是我话多啊,拣奴,你这真的是把人当羊放啊,统统给吃给草就能养得好了?”
卫冶想了想,的确是这么个理。
于是他虚心求教:“可我就是这么长的,家中也没个什么姐姐妹妹的……不然你给支个招呗,这么十岁不到的小姑娘,给吃给穿还不够?还能怎么养啊,我总不能把赵邕那几个妹妹全都拐进府里吧?那像什么样。”
任不断顿时噎住了——他哪儿知道啊?
两个人面面相觑了半晌,无言以对,卫冶只得冷笑道:“我当你批评得这么起劲儿,还以为有什么妙法,光挑错儿有什么难的?我看你不该待在北覃,你也该去巡抚司做监察。”
任不断摸了摸鼻子,纳闷:“也?”
卫冶回忆了下,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还拿这话挤兑过人,干脆就不想了,转头问:“算了,就知道你也靠不住——不说这个了,这几日忙着给肃王打包行李,顾不上诏狱那边儿。惑悉呢?有没有哭着喊着求着要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