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冶从前查底时,也曾见过朝中同僚别院里偷摸藏的漠北外室,跟眼前这人并不很像——许是出生后在漠北待过几年,打小风吹日晒,她的皮肤也是烤得有些黑的,而眉目浓稠,极其艳丽,肤如凝脂——不过是里头磨了黑珠粉的那种。
光这么一晃眼,模样既不像西域人,也不像中原人。
卫冶依稀还记得萧随泽私底下对她的评价——平日里不悲不喜的,一双眼睛活像是流不出泪,有一种很奇异的妖邪神性。
总之是个很奇怪的人。
然而陈子列这个颇具规模的来日色胚,是万万看不出这许多的。
刚打了个个照面,他登时压死了嗓音,小声惊呼:“侯爷,她长得真好!”
可惜这声是个男人都好奇的感叹,就这么不凑巧地遇上了自恋到没个度的长宁侯,心说这臭小子一天到晚的正事不干,光顾瞅着外边儿的野花好什么好?
再好,能有比花娇的侯爷好?
卫冶漫不经心道:“是挺好,其余都四角俱全,有鼻子有眼的,就是长得潦草了些。”
陈子列:“……”
他终于是卸下瞧美人的心思,再也无话可说了。
阿列娜缓缓地一福身,低声道:“侯爷不日就要去往西北,不知可否替我向阿姐传句话?”
这有什么难的,卫冶笑起来,随手勾了一个小太监,拍拍他的肩膀,一脸信任地将此事托付给了他:“你留神听着,郡主的话,务必一字不落地转述给随行的官员,少一个字我都唯你是问!”
阿列娜平静道:“若是这话,和侯爷身上的毛病有联系呢?”
卫冶面上的笑容消失了。
第52章 分道
一开始, 就近的几个人都没反应过来。
封长恭眉头微皱的同时,陈子列还在恍惚:“这位郡主的嗓音冷冷清清,也好听。”
很快, 紧挨着童无的任不断就回过神,大步上前, 以一己之身隔开了呈对峙之势的几人——尤其是相当隐晦地拦下了觉出味儿来, 神色已经有惊怒之意的封长恭。
任不断沉声道:“郡主若无要事, 北覃尚有庶务待理,侯爷需得先行一步,不当之处, 还望见谅。”
阿列娜几不可闻地笑笑,目光似有若无地扫一眼封长恭, 又福下身:“既如此,便不打扰了, 侯爷自去忙罢, 我自会另寻他处。”
话音落地了好一会儿, 也不见面无表情的长宁侯有什么表示,站在她身侧的高大男人一头微卷的棕发,黝黑的皮肤下,强壮的肌肉夸张地隆起,带着几分敌意微微紧绷,不发一言地紧盯着他。
这时, 启平皇帝带着那几个西洋人走了过来,打破这边窒息一般的沉默。
启平帝:“怎么了这是, 都不说话,刚才还瞧着二位聊得开心——郡主啊,我们这位长宁侯脾气是大了些, 可若胆敢对你出言不逊,失了体统,你可一定要同朕说,朕必定会好好替你教训这臭小子!”
卫冶轻轻眨了个眼,好像非得借着这个机会才能挤出一个笑。
他的眼神闪烁出一点意味不明的神情,可很快就过去,以至于封长恭根本瞧不出那是什么神色,只隐隐约约地觉出……此人现在分明是笑着,可依稀带出几分苦涩的悲伤。
封长恭本能的心头一震,不由自主地去探寻那个问题:“拣奴身上的病……难道不是天生的吗?”
卫冶随口敷衍:“没什么,我哪儿敢得罪她呀,没瞧见图尔贡一直守在身边,生怕我欺负了她吗?”
漠北悍将一般身材的谋士却笑了笑,客客气气地说:“侯爷说笑了。”
西洋教皇今日换了另一顶怪模怪样的高帽子,带出几分锈色的权杖却还是原来的那一柄。
教皇:“陛下,侯爷与肃王这次一同去了西北,会很辛苦,我谨代表我们西洋,为丝绸之路的开通,也为两邦的友谊长存,送上来自教廷最诚挚的祝福。”
卫冶在心中不屑冷哼,心想:“这是准备一毛不拔吗?净说些不值钱的屁话。”
启平皇帝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君臣二人时隔良久,再一次的心有灵犀,几乎在同一时刻偏头与对方对视了一眼。
……只这一眼,两人都怔愣了好一会儿,不约而同地移开了视线。
启平皇帝眼角微微抽搐,笑容有些沉意:“此次一别,如若顺利的话,与教皇阁下也要三五年后再见。我们拣奴,随泽,那都是在北都里被朕娇养惯了的,这么一次历练,若能成事,想必朕日后也能安心把社稷托付给太子,与大雍的这些股肱之臣,骁勇之将了!”
教皇回首望去,望着内含警告之色的启平帝,也透过显出几分年老之态的东方皇帝,望向了那屹立百年不倒,巍峨雄壮的九重宫阙,恢弘庙宇,掩饰极好的眼中飞快掠过几丝贪婪之色。
他点点头,手指飞快在胸前点划几下,祈祷着称是。
野心勃勃的西洋教廷与有恃无恐的东方皇权,在这条名为“友好通商”的西域之路上,终于落下了互相算计的帷幕。
这边正说着话,那边的乐师已经立在了城外相送的十里街绿迎亭,奏响华乐。
凤鸣声奔涌而上三十八排萧孔,在这清渺啼音之中,日月倒影,江河湖海,千里江山由点连线,随风融化在这阵龙涎香缭绕的烟雾里,四散溢开。
启平皇帝缓缓道:“诸位请吧,朕就不远送了。”
南蛮众国的使臣率先道别,在他们身后的深坑里,是重达千百斤的花僚,被数百个北覃有条不紊地泡在了石灰水里。
西洋人纷纷拜别,乘着燃金马车往江南沿海一道而去——红帛金不愧为西洋率先启动,大面积推动的燃金技术足以让他们在任何地方如履平地,声势浩大的烟雾漫上青天,朝着阔海奔涌而去。
而另一边,战马嘶鸣,大地撼动,跪别神女的漠北众人均骑上红棕烈马,为首的图尔贡更是一骑当先,身姿矫健,唯独深深望向阿列娜的视线透露出一分依依不舍的惜别。
阿列娜没有看他,只是平静凝视着遥远的西北,好像在看一场永不分离的幻梦。
却没注意到长宁侯正慢慢悠悠地晃到她身侧,几个呼吸之后,轻而易举就温水煮青蛙般,将她逼至角落。
卫冶轻声细语,极尽温柔地说:“世间易万物,难得有情郎……西洋人是山猪吃不惯细糠,但于郡主,是这个理,于本侯,也远有比那些陈年旧事更值得在乎的事。”
阿列娜收回视线,抬眸看他:“对事不对人,这是很难做到的,哪怕是了不得的长宁侯也一样。”
卫冶不置可否,只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弱肉强食,本是这个道理。”
阿列娜有些失神:“侯爷甘心吗,一旦富贵荣华难入眼底,恐怕所求,就远不止这二字所能比拟……况且就算侯爷甘心,那旁人呢,您能保证旁人就不会心生怨妒吗?何况是……”
“富贵非吾等分内事,不劳惦记。”卫冶打断了她的话。
在红云漫天的北都昏天下,年轻俊美的长宁侯用多情的薄唇吐出无情的语句:“郡主,有句话也别怪我说的难听,你阿姊远在漠北,都千方百计地想还换你回去,可你呢?你看错了人,还会错了意,你让侯爷怎么留得住你的命?”
阿列娜笑着,悠远的眼神又望向了西北,喃喃道:“是啊。命啊……”
燃金的马车摇摇欲坠,直冲云霄的烟雾让人心生困倦。
教皇闭目养神。
然而圣子终究年轻,耐不住性子,开口问:“漠北神女想要挑拨离间,您为何要阻止,而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