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不敢妄言度化,只有一言可以送之。”净蝉和尚说,“施主若是偶感迷茫,不妨多近我佛,读卷、抄经,都是很好的静心法,与和尚辩机说世,也不失为世间一大妙法。”
封长恭听后,想了想,还是如是说:“大约是我天生少了几分慧根,这些时日虽耳濡目染佛音,却很难生出皈依之心。”
净蝉笑着摆摆手:“哎,佛缘不必拘泥小节,我看封公子就与我佛很有缘分,只是困于一隅久了,难免混沌——这也正常,当年侯爷刚承爵,许是自觉有愧,不堪于心,也同今日的施主一般时常来找和尚呢!就是人心狠了点,自从好了些,便把和尚丢在一边,看也不曾看!您也见着了,当日在抚州相见已是经年一别,侯爷也还恶语相向,真是六月寒。”
他说完,还颇为遗憾地看了一眼桌上空了的盘子,闻闻酱汁儿,特别嘱咐了一句:“回头再要做鱼,还请叫和尚一起……唔,也好替鱼施主超度一二。”
封长恭:“敢问大师,您可知侯爷身上的病,究竟缘何而来?”
净蝉和尚高深莫测地一摆手,这意思是不可说,还有一层意思么……
胖头和尚笑道:“天下之大,自走一遭,许多问题大概就都能引刃而解了——李喧已经等在了门外,二位公子,请吧?”
第53章 捉奸
普天之下, 大约也只有净蝉和尚这么一个出家人,可以把好好的分道扬镳讲成选窑子似的难以抉择。而天下之大,想必也只有卫冶这么一个奇人, 能把像模像样的生意,做得好像山匪劫道, 叫人不敢轻易指点。
北覃守关, 雁翎燃金, 十丈长的巨型火把顶着一头熊熊烈火,向四海八方闻声而来的投机者宣告赫赫威信。
好在往来商旅不得不咽下这口闷气,漠北女王苏勒儿却万万不会怕。
平心而论, 卫冶本人是很欣赏这位大权在握的铁腕人物的——但这个前提,是此人并不会较劲儿似的跟他作对。
天晓得漠北人的牛羊是怎么长的, 分明苏勒儿与远在北都的阿列娜是一母同胞,模样细看也相似, 偏偏那张扬浓烈, 狂放到了极致反生几分妩媚的气质却截然不同, 硬是把一张多情柔软的面庞,用草原的朔风狂沙浇灌出一袭猎猎的剽悍。
而苏勒儿能统领部族,靠的绝不仅是颇有攻击性,很容易让人心生信服的外表。
她强悍的肩臂,结实的身骨都是作为首领最有力的根基,这后天打磨出的强悍赋予她极高的权威, 在动辄吹跑牛羊的大漠狂风中也能岿然不动,甚至挥动数十斤的重剑。
乃至在锱铢必较的谈判桌上, 卫冶也是亲眼见着这位独当一面的年轻首领是如何精打细算,头脑清明的对于本族利益半分不让。
这样的人做朋友,做对手, 都是很好的。
……唯独作为敌人,却让人不得不防。
北雁群山之下,茫茫黄沙入苍烟。
萧随泽是个养尊处优的王爷,平日里在皇家狩园里打打猎,纵马扬鞭的本事倒有,可一到了草原,那点儿技巧就不够看了。卫冶比他强些,可终究也不是马背上为生,平日随便跑跑倒也罢了,可要认真赛起马,那就铁定是跟不上,得要苏勒儿让才行。
“侯爷,你这马着实次了些,若是你肯松口,我就把我驯在王庭的汗血红鬓让给你,怎么样?”苏勒儿反勒缰绳,缓下速度,唇角含笑地喊出一句便是威势横扫。
她意有所指道:“好马可是踏风客,你们中原的马儿撒不开腿跑,自然好不了。”
卫冶跑输了马,倒也不生气:“算了吧,你们这儿的草吃不饱。”
“草是马吃的,不该人吃,我们就从来不受这委屈。”苏勒抬手挥向西边儿的沙丘,对着卫冶一挑眉,笑说,“三个数,一起出发上那儿去,这回若你赢了,我就不和你计较那零零碎碎的一点儿余利,关税也能再往下压压,比是不比?”
卫冶有点惊讶地扬扬下巴,玩笑道:“对我这般好,不怕我心生意动?”
苏勒儿拍拍马鬓,笑着说:“来了大漠,就用不着跟我虚以委蛇,有话直说。我们在你们中原人眼里虽是半个野人,但也是草原之神的儿女,长生天要我们勇猛诚恳,那我们三十六部就断不会以怨报德。这丝绸之路通得好,自从潼阳关不再把我们漠北人当成瘟疫一样拦在外边儿,我胯/下的马儿就能吃饱,我王帐下的人们也能过得好,这就是大幸,你卫冶功不可没,我感激。”
卫冶笑了笑:“所以我常说,如果你我同竖一旗,想也能成半个亲姐弟。”
苏勒儿说:“算了吧,我有亲生的妹妹,攀不上你这矜贵的弟弟,再说你们中原的姑娘都不太行,我瞧不上,更不愿当,个个儿手不能提,脸倒是嫩,皮也细,但那有什么用?而且不是我说啊,侯爷你也忒娇气!你这细皮嫩肉的来我们草原上,可得要被欺负了看轻,咱们姑娘欣赏不了你这样的小白脸,别到时候媳妇儿都套不着一个回去!”
卫冶大笑起来:“所以才要你这亲姐姐替我把关,骗个瞧得上我的!”
苏勒儿一抽马鞭,烈马嘶鸣:“那就来比!来战!要能跑赢了我,何愁没有好女儿喜欢!”
沙丘亭离潼阳关不远不近,走得耗上个小半天,可策马扬鞭左不过一刻便至。
时间不愧是能轻描淡写就改变一切的存在,一年过去,又再过了数月,曾经荒凉累沙,沙匪横行的蛮地,如今已经成为西北一带最繁华不过的贸易所在。中间可以供人歇息的地方人头攒动,各族各式的人们摩肩接踵,热闹得不行。
唯独一家卖馒头包子的店铺却是门可罗雀,仗着掌柜的大娘天生长得膀大腰圆,生意做得很随和,就这么些,就这个味儿,爱吃不吃。
苏勒儿随手摸出几个铜板,往案上一拍,问掌柜的要了十个菜包。
卫冶对她这么个请客吃饭连肉包钱都不给砸的穷酸行径十分不屑,但也秉承着吃白食的节气,没有评价出口。
……直到咬了第一口。
毕竟是拿狗爪和面都很难失败的面食,一般来说,能把包子做成这味儿的只有一种可能——存心来恶心人。
苏勒儿斜眼瞧着他的反应,微微一哂:“嫌难吃啊?”
卫冶不怒反笑,眯缝起眼睛嘲讽地笑起来:“这玩意儿,给骡子都不吃。”
苏勒儿不惯这毛病,半点不讲究的一把抄回卫冶手上的包子,嚼烂咽下:“那你别吃呗,本来也不是买了给你,死乞白赖跟着讨还挑三拣四。”
“……那是我给你面子。”卫冶不情不愿地啧了声,悻悻然道,“行了,不跟你扯东扯西,千方百计甩开萧随泽的人,非要跟我私下见面,到底有什么事?总不能是真看上侯爷的人了,那就怪瘆人的。”
苏勒儿:“……”
这人大概是自我感觉实在良好,跑个马都觉得有人在惦记他的姿色,见她沉默不语,就这么盯着自己,卫冶本来还是故意恶心人的心思淡了,居然依稀真以为自己随口说中了!
他相当惊异地看一眼苏勒儿,步子飞快往后退了一步,很不放心地问:“刚才那话是我不要脸了,不是你的真心,是吧?”
苏勒儿:“……”
是你个屁!
她无言以对的沉默片刻,终于没忍住:“卫冶,你倘若不想跟我多待,大可以跟以前一样没大没小地让我滚蛋,倒不必一大清早的恶心人。”
卫冶一输了马就在调侃解闷儿上找回场子,心情很好地乐了半天,随口问:“那直说呗,干嘛支支吾吾的,咱们这一年半载下来的交情可谓深厚了吧?你连我府里有没有藏着美人都派隐卫打探清楚了,我都没说你什么,跟我有什么可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