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勒儿忍无可忍地咆哮起来:“你府里有个屁的人!母苍蝇都见不着一只,说正事儿呢你非得这么埋汰我么!”
卫冶:“唔,那你说。”
苏勒儿有心气他,于是从久不见人,于是积重难返如同卫冶难解心病一般的封长恭开始提:“你托我找人,我也给手下的人看了画像,算起来,他今年也该十七了吧?这个年纪的少年本来就长得……”
卫冶一听,不分青红皂白地打断了话:“十七个屁!撑死也就十六再多几个月,你也知道这年纪的小子窜个儿快啊?差一年半载那能长一样吗?怪不得一直摸不着影呢!”
苏勒儿当即不乐意伺候了,怒道:“没完了?我说我没找着吗!”
卫冶先是愣下,下意识扭头望去,四目相对后,他大约是明白自己关心则乱,现热闹大发了,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卫冶顿了顿,又好声好气地扬出一抹笑,放软语气轻声道:“亲姐姐,你不愧是我好姐姐,有消息了就好——只是就为这事,也没必要避开人吧?”
苏勒儿被他不要脸到无可奈何,只好冷笑:“是啊,这事儿当然没必要避人,反正你长宁侯卫冶招人烦这事儿也不新鲜。”
卫冶赶忙问:“所以到底是什么事儿?”
苏勒儿将无关紧要的闲话一笔带过,微微合眼,眸光中闪过几丝冷意,沉默了会儿说:“打听你那封公子的同时,我手下的探子还传来了几个消息,如果我猜得没错,北都快要变天了。”
卫冶余光中瞥见了几个驻北军朝这边儿匆匆过来——这些人是经由各地驻军选拔打乱,重新规整的肃王嫡系。
卫冶不露声色,面上扬着一抹闲适的笑意,却倏地压低了嗓音,连声追问:“我知道自打过了年关,圣人的身体就不大好了,可太医也说此病并没那么凶急,只是沉疴旧疾,再加上长期的忧思过度,到底难以痊愈。一年半载的,倒也影响不了什么,只是因着此病,没法诸事操心,前不久的秋闱出了点纰漏,圣人才有心放权给了太子殿下,自己躲到了帘后而已。”
“这就是问题。”苏勒儿沉声道,“卫冶,你位高权重不假,但你到底没坐过最高的位置。”
这话一出,卫冶心下一沉,已经隐隐有些预感。
苏勒儿背对着那几个驻北军,却好像能从周遭喧嚣的人群中准确判断出那几个人的脚步声。
在堪堪能听见他们对话之前,她迅速道:“我刚即位时,没有人愿意服我,一个是我资历不足,一个只因我是个女人。可你们那位圣人呢?他早已不是那头让人闻风丧胆的巨兽了,他年轻时从来不会向我父王求好低头,如今却要和我互通有无。一个病重的老人身处高位,境况不比一个年轻的女人轻松,他比谁都知道,或许这病并不至死,但也只因为这场普普通通的小病,曾经蛰伏在龙椅四周的野兽就会毫不犹豫地亮出利爪,他们看中的,迫不及待想要拿走的,也正是他手里唯一紧握的——权力。在这种情况下,你相信那位圣人愿意就这么简简单单放权吗?”
卫冶顿了下,他比谁都清楚,启平皇帝对权力的倚重——这点在他暮年时尤甚。
如果当年会因为卫家盛名太过,而不顾一切地削减世家势力,那么谁又能保证,东宫不会是下一个长宁侯府?
思绪由此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外发散,卫冶甚至联想到了当初那个嘴巴忒硬,怎么审也审不出任何东西,最后还是由圣人一力保下,收在北覃诏狱监押的南蛮子惑悉……这人可是跟太子的母族严家有着实打实的,千丝万缕的联系。
当时无论证据如何确凿,圣人都只当作不知道,收下了也只是不发一言。
卫冶当然知道这是自己步步紧逼,惹得圣人不快。
可再怎么不快,若是存心要偏袒严家到底,那为什么要把这些证据尽数捏在手里呢?
难道从那个时候起,圣人就已经算准了今天,想要借此杀一杀东宫的锐气?
此时,仿佛是要印证他心中的那抹猜测。
那一列行色匆匆的驻北军已经走到两人身前,为首那人跪地行礼,颔首道:“都护,肃王有传,严家涉嫌通外敌,害内民,境内吸食‘花僚’之风再起,太子用人唯亲,因此事惹得圣人大怒,速传侯爷与肃王殿下归京。”
预感成真,卫冶脸色顷刻变了。
苏勒儿一脸平静地让起了几个驻北军,看着卫冶低声对他们吩咐了几句,又趁着人还没走,抓紧时间道:“你刚才问我的,我还没说呢!你府里那两位小公子眼下正在江南衢州,那儿可是好风景,北都的秋色就没那么明媚了,我劝侯爷你还是再想想,要不要把人拉回来遭罪。”
卫冶已经顾不上回怼她了,随手从怀中摸出一块北都侯府里寄来的糕点,手腕一掷,苏勒儿正好地接在手里。
就听他飞快地说:“女王马术果然精妙,在下佩服,这小玩意儿是我女儿亲手做的,送你尝尝,算是先替小十三谢过你替他打磨狼牙的恩情,顺便也让你开开眼,看看什么才叫人吃的好东西!”
苏勒儿一愣,心说你不是没娶妻么,后院儿空空荡荡的哪儿来什么女儿?
但待长宁侯风风火火地走远了,苏勒儿面露难色地咬了一口“中看不中吃”的中原糕点,随即释然了。
……算了,有女儿就女儿吧,好吃成这样是亲娘都成。
不多时,几道暗影似的长烟漫上西天,转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几声“次啦”的烫响炸开了花,燃金的长刀横隔其中,卫冶将从苏勒儿那儿讨来的狼牙链子揣进胸前,正要率一列小队先行入境,岂料这一幕恰好被赛马时远远甩在后边儿的肃王殿下瞧见。
萧随泽被北风吹得越发倜傥的脸庞若有所思:“怎么,还真瞧上了她?”
这话问的,身后几个深知苏勒儿彪悍之处的北覃瞬间看了过来,充满敬意的目光快要把后脑勺给烫坏了。
卫冶:“……疯了吧你,这是先前我和漠北人一块儿剿沙匪的时候,中途遇见的那只母狼的狼牙,我专门请她族里的工匠打磨出来送小十三的。”
话音未落,那几个北覃又把头转了回去。
对于自家侯爷搞得定沙匪,也欺负得了各族商旅,唯独对自家府上几个少年非常没办法的德行已经是习以为常。
萧随泽嘴角噙着一抹笑,叹气道:“那就好。”
卫冶:“你清醒一点,承玉那儿还不知道是个什么章程呢,好什么好?”
萧随泽没再说话,收敛起笑意,偏头看了一眼卫冶,两人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无奈至极的同病相怜——李岱朗是个乘风就起浪的,很有些手段,一回到北都就当上了一品监察使,派人传来帝王口谕的同时,还不忘提点一句与他颇有渊源的长宁侯。
圣人这回是铁了心要发作,北都这几日不知罢免了多少官员,凡是跟严家有牵扯的都受了牵连,你俩谁劝都不好使,惜点命吧。
萧随泽:“拣奴,你怎么想的,能跟我透个底吗?”
卫冶:“我能怎么想,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帝王的家事,那就是国事……请君试问西山雁,能有几只入长虹,且走着看吧——不过既然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事,我们回去了也不好使,要不中间你们也歇一歇,落个脚程,容我出去一日抓个人?”
西北这边卷起烟尘,一列轻骑小队引而不发地速回了北都,而衢州处江南,眼下正是芦花飘絮的时节。
一个便衣北覃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屋檐上,虽说眼下不是“沾衣欲湿杏花雨”的春景,可江南一带大都如此,小沟江流众多,秋雨一至,衣裳总会湿漉漉的晒不干,贴在身上很是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