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的这些人都活得麻木,哪儿都一个样,没有死到临头之前也没觉得脑袋落地是件多可惜的事。
但死后都不能迁进祖坟,那问题可就大发了。
这到了地下见着熟……熟鬼怎么说?
不仅香火断了,连见了祖宗都没脸呐!简直是要丢人丢到了阴曹沟——这不坟头草三丈,早晚得冒火嘛!
碰见向来能言善辩的李喧都碰了一鼻子灰,连带着陈子列这怪能和大姑娘小媳妇套近乎的,都被毫不客气地拒之门外,封长恭一时间啼笑皆非,意识到“秀才遇上兵”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可他回头一瞧,看见脸色苍白,整张脸上都写着沉痛的李喧,适才还有些无力的好笑,彻底化为了灰烬。
“民智未开,民心不聚呐……”李喧喃喃叹道,“世道永远是这样,养到十八能写会算的,永远比不上十一二岁就要下地干活的……偏偏不这样养,根本养不起那么多的儿女,这还是江左脚下的衢州,偌大一个国家长此以往,怎么能好,怎么会好?”
那妇人还没把门关上,正巧听见了这话。
她身材瘦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沟壑分明,扶在门上的手指粗粝有劲儿。
不待几人动身要走,那妇人犹豫了一会儿,开口叫住了人,邀他们进门再谈。见三个人齐刷刷地转头看来,妇人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陈子列吓了一跳,当即快步上前扶住人:“婶婶这是怎么了,不愿答也没什么,何苦要哭呢?多伤眼呢,还仔细伤肝!”
封长恭倒没那般积极的好心肠,步子定得很稳当,他凝神看了一会儿这只顾上哭的妇人,默不作声地从身后递了块帕子给陈子列,示意由他转交。
同时用眼神示意李喧趁人之危,抓紧问清。
李喧却也不急,待妇人哭了尽兴,才慢慢和她攀谈起来。
原来她并不是本地人,而是三十多年前战乱初显时,随家中父兄一起躲避战火,逃到了此处的中州人。后来半壁江山沦陷,东瀛人闻风而来,狼烟弥漫到了江南一带,举家男儿都叫衢州军拉去了充壮丁,父兄都死在了战场上。她自己呢,则先是扎在后营做后勤,手脚麻利,不嫌脏不怕累,缝些军用的衣裳棉被也快,很得统管这块的将领看中,差点儿就要纳入军籍做女官。
可惜好景不长,衢州重文抑武,面对如狼似虎的百战之敌,很快就再无回天之力,战争眼见着就要败了。
妇人啜泣道:“好在最后一块土地沦陷之前,踏白营的将士来了,那可真是不一般,旋风一样刮过了,咱们的地儿也就尽数打回来了……只是当时那位将领已经不在了,不知死在了哪次战役中,新上任的将军不喜欢军中有女人,就将我驱赶出来。我无依无靠的一个孤女,祖籍又不在这里,落不下户,直到嫁给了我家相公,这日子才算安稳下来,可是……”
她说到这里,又开始捂面哭泣。
陈子列闻言皱着眉,一改方才手忙脚乱的无措:“就算你是启平八年,战乱结束之后再嫁的人,可落户的法策也是启平十五年才另改,何况你还是有功之民,不给封赏牌坊也就罢了,他们怎么敢连这件小事都办不下?”
那妇人多年耕织在家,就是从前军中大小事宜一应了解详实,如今乍一提起这些隔年修改的政令,面上也很茫然。
他话是这么问出口了,李喧却心中明白,衢州官多吏少,肯办事儿的人更少的问题不是一年两年了,除非彻底换血,否则懈职怠懒、非贪污受贿则正事不干的毛病不可能好得了——
若非如此,他也没必要刻意放出几人身处此地的消息,硬要拖到长宁侯亲自来。
封长恭心中亦有个章程,他不动声色地与李喧对视一眼,自己上前一步,一探手就拨开了跟前磨磨蹭蹭憋不出话的陈子列。
接着,他冲窗外那个跟人跟得一步不落,但一靠近就相当扭捏的北覃招招手,示意到他将功折罪的时候了。
北覃默默地翻窗进来,把妇人吓了一跳,打了个哭嗝,居然还真就哭不出了!
封长恭:“婶娘既知道踏白营,想必也知卫大将军。”
妇人仍是赤红着双眼盯着那位无声无息的不速之客,听见这话,却也点点头:“自然知道,当年长宁侯是什么风采,你们这些年轻人多是想不到了,按理他这样儿的达官贵人是不该叫我们熟识的,可卫将军平易近人,战后重建更是亲力亲为,我都亲眼瞧见过他弯腰挽裤脚,蹚水几回亲自架桥,卫氏美名满天下也不是说说的——说句没羞没臊的话,‘十女九嫁,无一子肖’,当时议亲时,没少听说过这句,就是说来形容他的。”
封长恭应了一声,随手从北覃的怀中取下腰牌,上边儿的古朴字样拓印得相当清晰。
妇人一愣,心中很快就有了隐隐的预想,也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公子的意思,这位难道是……”
封长恭没直说,将那块“由远在北都的段琼月托北覃替他带来,凭此牌可以随意进出长宁侯府侧门,免得哪天想回去了,还得被新换了一批的侯府侍从拦在府外,原话是那乐子可就大了”的腰牌,重新还回给了北覃。
北覃相当机灵,愣了不到一瞬就明白过来,忙胡乱抓过收进怀中,再次训练有素地翻窗出去。
妇人将信将疑,但又不得不信。
好比穷途末路之人,往往只得寄希望于鬼神一般,她连忙跪下反复磕头:“小妇无状,得罪贵人,可小妇实在没法子了啊……”
封长恭一把扶住她,不让她再磕,严肃神情道:“我们既然来了,图的就是解决问题,并不图你磕的头响。时间紧迫,事急从权,你若有话想说,大可尽快相告,多拖一分,你家相公就多险上一分。”
这话说得就直白许多。
妇人甚至顾不上追问他究竟怎么知道的是自家相公出了事,赶忙道:“本来说好了是三日回家一趟,可连着半月了,我相公都没归家——若是都回不来也就罢了,公家办事,哪儿有跟我们交代的份?偏偏有些人家回来了,还有几户同我家一样,男人没能回来,但也没个交代。”
说着,她匆匆撂下一句等着,跑到了后院。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妇人又手脚利落地推门进来,手中已经拿着一张沾满尘土的图纸。
妇人苦笑道:“该说也是军中历练过,还记得怎么指路……这是小妇草草绘制的地图,炭笔粗笨,写不了太明白,而且那服役的地方我也没去过,是我家相公第一次回来的时候跟我提起的,我看他神色有些慌张,心中就起了疑心,问出来了就暗自记下……谁曾想,还真有一日能用上。”
此言一出,再无人敢轻举妄动。
李喧没吭声,半晌才拱手道:“夫人大义,他日必有后福。”
妇人:“福不福的,小妇这把年纪,还求什么呢?只求我相公可以平安无事。”
陈子列宽慰道:“我等一定尽力而为,您这样的深明大义,想必您相公也一定福泽深厚,婶婶不必太过挂心。”
封长恭拜谢之后,收起图纸正要走,就听妇人又叫住了他:“这位公子请留步!”
封长恭闻声转头望去,那妇人大约是看出他才与那让她下意识便信服的卫将军有干系,于是深吸一口气,干枯发皱的面皮竭力挤出一点哀求的笑意。
她捏紧衣摆,刻意放柔了嗓音:“按理此事不该小妇多嘴,可他们也不是不愿说,只是上头的官压着,也不似小妇这般无牵无挂,都是些纯良惯了的平头百姓,实在是身不由己,不得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