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长恭环顾一翻清贫的小屋,明白她的意思,颔首道:“您且宽心,何人事,何人闭,断不会牵连他人。”
妇人缓和了紧张的脸色,连连道:“那好,那就好……我送送你们,从后头走不容易叫人瞧见。”
衢州是个富贵地,就是务农之人扎居的村落也不显得荒凉。
几人沉默不言,越走越远,走到了中间最宽敞的官道上才慢下了步子,彼此都心知肚明,那妇人万分挂心的丈夫,恐怕如今的情形不会太好……
就是回不来,也是很可能的。
而这个出了衢州就没人能认得的小地方呢?以后他们多半不会再来了,官府能给她的补偿,也只有那至多几两纹银的抚恤金。
人要不在了,就是能落下户,这点儿银子又有能什么用呢?
李喧顿了顿,淡淡地说道:“这个不让种地,怕你种的比他多,那个不让烧菜,怕你从锅里边儿偷摸蹭点……好嘛,最后可算能吃上饭了!感动得快俩眼涕泪来回淌了——嚯!不让上桌了,说你不配,没生对肚子你就不配!”
他的语气越说越激动,面色却是一如常态的淡然。
李喧扭过头,问他们:“你说这该怎么办呢?”
陈子列听得懂他话里的意味深长,眼眶一热,胸口也有一点发烫。
可他这人就这毛病,不激动的时候倒是小嘴叭叭个不停,凑趣打笑都很在行,一旦激了真心,那就言语不能了,再多的话语荡在唇舌之间,也只能讷讷半晌,拘谨地答:“那就不垦田了,改做生意去,饿死了一批之后,再能种田的自然值钱。”
封长恭面色如常:“杀了他,或者让他再也说不出话。”
封长恭知道李喧一向不喜他眼光温吞,却言行过激,以为太傅会斥责他。
结果李喧一怔,笑了起来:“对,说得好!”
陈子列心里一滞,一时半会儿接不上话。
却听李喧又开口道:“只是你们两个须得记着,话虽如此,但也不要处处随我,太迂直,那样不好,做人做事还得像侯爷那般,张弛有度,在什么地方对什么人就说什么话,这样沉得住气,才能走得长……”
封长恭心里藏着人,又想着事,没心思听他老生常谈。
结果李喧话里的矛头就指到了自己:“——尤其是你,十三。子列比你藏得住事。你要记着,这世上除了真心爱你的人以外,没人想知道你的心里话,想也只是想借此拿捏你——侯爷看重你,因此你格外不要轻信。”
封长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太傅,先前侯爷似乎是对这个称呼很讶异。”
李喧默声片刻,方道:“……从前他是太子伴读,我教承玉的时候,他也唤我作太傅。”
陈子列说:“太傅,不想说就不必说,都过去了。”
李喧摇摇头,叹了口气:“过不去了。衢州出的这个乱子不是偶然,世家传承,为官干政,大雍三十七州,这还只是一角。从前卫元甫还在,圣人也远比现在能容人,踏白营盛名之下,才能手段强硬地压下他们的野心,可弊病一日不除,就有一日复发的可能!如今的长宁侯不比从前得圣意,投名状交了一封又一封,可哪个君主肯让将军的名头盖过皇权去?还不是跟肃王一道去了西北,分去了功绩和权柄!卫氏积威甚严,你们方才也瞧见了,就是到了今日,卫这个姓氏还是那么好用,久而久之,谁还能记得这天下姓萧?”
“那太子呢?”封长恭沉声问,“太子姓萧,乃中宫嫡出。”
李喧:“可中宫姓严!”
“那又如何?”封长恭说,“皇子总得由后妃生养,后妃也总会有个姓氏。”
“若非圣人膝下单薄,六殿下又是个不成样的……”李喧长呼一口气,垂首忽然道,“你可知为何侯爷讶异?因为我早在启平二十三年便已辞官离京,发了誓言不再踏进皇城半步,太子曾经是我得意门生,我以为他懂我的抱负,我也等着他即登大位,便好一展拳脚,好好一改这天下荒唐一片!”
封长恭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回想起往日种种,几不可闻道:“但是太子之位不稳,太子想得圣心,就要向圣人之意靠拢……”
李喧倏地一抬首,紧盯着封长恭双眸。
“——所以我不甘心!我看得出这两年蹉跎,卫冶的心淡了,可我带你这些年,你内敛之下是这样的狂妄,你也不甘心!封长恭,如今我再问你一遍,你取这名究竟是为何意!”
陈子列吓了一跳,当即要拦:“先生……”
却听封长恭异常平静:“太傅白驹空谷,行号卧泣,这事儿学生不理,亦没有那样大的志向,此生唯独一个愿景,那便是此名之意。”
陈子列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但看见李喧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忽地笑了。
“也好,也好……等过些时日吧,我会把你想知道的告诉你。”李喧感叹道,“……他倒是命好,行至水穷处,也能碰上个人肯心疼他一身病骨支离。”
封长恭微微一顿,但笑不语。
秋雨连着下了几日,淹塌了几座山村之间的桥梁。
可高阁大殿内的灯一点,火一吹,什么样波涛汹涌的泥泞都能倏地洗干净了,污秽掩盖在泼漂大雨中,变成再高洁也没有的雅乐。
衢州布政使司左参议王勉,与分户主事孙志鹏立在其间,两人面面相觑,又一同抬头,隔着沁满汗湿的乌纱帽一道望着顶上坐着的长宁侯。
最后还是胆子大些的王勉擦了擦汗,余光瞥一眼外边儿虎视眈眈的北覃卫,几乎是心惊胆战地开口道:“下官不知都护亲来暗访,有失远迎,照顾不周之处还望……”
“哎,王大人客气,例行巡查的事儿么。”卫冶说着端起茶盏,刮了刮茶末,“左不过顺道来接个孩子,哪儿用得着您大张旗鼓,闹这么大动静啊?”
孙志鹏一直盯着他手中的茶盏,喉间一哽,暗自催促:“喝,喝啊!”
王勉尴尬地笑了笑:“那不是这个理么,哈哈……”
“说起来,我府上那不成器的俩小子这几日来了衢州,又惹了笔烂账。”卫冶搁下茶盏,看向差点儿一口气没续上的孙志鹏。
他故弄玄虚一般地顿了许久,方才露出个带有几分嘲弄的笑容:“说是开罪了孙大人家的小舅子,这天下了雨,沾湿了他那金贵衣裳,没给够银子,所以才典身卖衣的落到了那小破院子住——不知可有这事儿啊?”
孙志鹏脸上的笑快要僵了,是半晌也憋不出一句话。
王勉赶忙接道:“这是哪儿的话,衣裳哪儿有人金贵,何况是侯府的公子?那日回去孙贤弟就好好训过他了,是打也打骂也骂,人也拘在府里——这不,立马就说要去赔礼道歉,再不敢了!”
卫冶笑着,又端起茶盏:“大人别那么拘谨嘛,小孩子闹两句,有什么打紧,说开了就好……不过说起这个,肃王倒是有一事不明,他说日头登门拜访时见着了你那位小舅兄,身上的气派可了不得,一块挂玉,就得值个百两银子呢,比他肃王的玉碟还值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能让我开开眼?”
亲王玉碟那是能来说笑的么?
这明摆着是气急了,要拿这些约定俗成的私相授受给自家人出气啊!
孙志鹏当即惊慌失措地跪下去,看向外边廊下好整以暇望过来的萧随泽:“肃,肃王殿下,这都是库房里的账算不清楚,又是水情又是赈灾的,来来回回拨进拨出,有人手脚不干净也是常有的,小人实在不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