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江南(4)

2026-04-22

  然而前不久颁布的一桩新令却引发众怒,文慎想要推行官制改革,首要裁撤部分太监,遭到了宦官集团的一致倾轧,皇帝似乎也对文慎有了很大意见,早朝时动辄便对文党指桑骂槐,文慎自知形势不利,借病告假,多日不曾上朝,也避开了宦官和趁机落井下石的门阀世族的恶意中伤。

  “阿慎推行改革首先从我们家入手,是和我商量过的,对他来说阻力小,也减轻皇上对我们的猜忌,你不要怪他。”

  “我知道。”虞望闷头喝下整杯茶,酒醒了大半,什么也不管了,只想快点见到文慎。

  原来这些年,他也过得不好。

  “娘,我过去了。”

  “嗳。”虞夫人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旧斗篷,披在儿子宽厚的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温声叮嘱,“夜里冷,小心着凉。”

  “谢谢娘。”虞望再次紧紧抱住母亲,他还是第一次觉得母亲这么脆弱,在他记忆里,母亲总是很严厉,同时也无比强大,主持家里内内外外大大小小的事,一丝不苟,毫无纰漏,父亲走后,虞氏旁系虎视眈眈,都想来本家撕一块肉分一杯羹,母亲却避开宗族直接向皇帝请旨,保全了将军府最后的尊严。

  “那我走了,明天回来给娘带揽月楼的茶点,我记得娘最爱吃揽月楼的芙蓉糕了。”

  “好……你要在阿慎那儿过夜?”

  “阿慎肯定会留我过夜的,我总不能拒绝他吧?他会伤心的。”

  虞夫人忍不住拍了拍自家儿子的头:“你当阿慎还是小孩子啊?你小子有点眼色,要是他已经睡下了就早点回来,别去吵他。”

  “知道啦知道啦,娘也早点歇息罢。”

  虞望找到自己房间,八年来虞府的布局丝毫没变,他轻车熟路地翻开柜子,找出压在柜子底下的小木盒,盒中并不是什么珍贵的稀世宝贝值得他如此私藏,只是一颗打了孔系起来的梅子核,虞望却像是狠狠松了一口气,攥紧那颗梅子核推门而出,很快隐匿在夜色里。

  不多时,敕造文相府,一个黑影闪过,瞬间消失在墙角。

  府中庭院布局造景倒是气派,只是灯影摇曳,大多数屋子都是黑的,除了门口俩护卫,虞望竟再没看到一个小厮丫鬟,秋风萧索,院子里落叶簌簌地掉,好像来的不是相府,而是误入了某处废弃的凶宅似的。

  虞望心里的火一点点冷却下来,他朝着唯一一间亮起来的屋子走去,他自己都不曾注意到自己的心脏跳动得如此不安。门窗紧闭,虞望单手爬到屋顶上,揭开一片瓦,想看看文慎睡了没有,却正对上文慎那双莹亮纯澈的桃花眼。

  文慎似乎愣了一下,旋即好整以暇地盯着他,好像能把他发烫的脸给盯穿。

  浴池里,美人平坦的胸膛半露出水面,粼粼波光浮动着如绸缎般光滑的乌黑湿发,那张美得失真的脸氤氲在雾气里,朱唇微启,虞望便知道他要开始打趣,连忙脱下斗篷掀了他青梅浴房的天灵盖,腾身跳进浴池里,一瞬间水花飞溅,挂在一旁的衣服全部遭了殃,文慎懵了懵,一时没提防,就被多年不见的挚友重重地抱进了怀里。

  “阿慎……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第3章 梅子

  “松、松手!”

  文慎全身僵硬,却没有推他。他能感觉到虞望的两只手都在他后背上,却只有一只胳膊在用力。

  “不松,你都不说想我。”

  “虞子深!就不能换个场合让我穿上衣服再叙旧吗?!”

  “哦。”虞望捧起文慎的脸,文慎却忍不住偏头,看向他强壮结实的右臂。

  “没事,早就不疼了。”

  “谁心疼你了?”

  虞望没接话,只是定定地望着他,文慎却好像忽然慌了神,双手抓住他的胳膊,被水雾晕湿的长睫扑得飞快,眼窝的小痣红得愈发鲜明:“子深。”

  虞望扑哧一笑,年少时屡试不爽的一招,时隔八年,两人的身份地位都已经迥然不同,却还是行之有效。文慎也反应过来自己又被耍了,气得说不出话,踢虞望一脚后火速上岸,裹着湿衣服跑了。

  文慎走后,虞望脸上的笑容立刻收了起来,沉默地靠在浴池边,神情呆滞。他看着清澈水波中的掌心,指尖不自觉地摩挲在一起,仿佛在回味方才滑腻柔软的触感。

  不是。

  不是不是不是——

  虞望,你有病吧?

  那可是你最好的兄弟!你刚不也看到了吗?他也就看着漂亮,实际上掏出来比你小不了多少!别想了别再想了!你柳姨妈知道会打死你的!

  “子深?”文慎换过寝衣,想着十几年的交情,还是大人不记小人过,宽宏大量地抱着自己的衣服到浴房借给虞望穿。

  虞望面无表情地望过去,文慎身着淡青色寝衣,长发温柔地半挽在身前,发尾还不住地淌着水珠,秾丽的眉眼逆着烛光,莫名有种隐晦的,似有若无的情意。

  虞望的指尖都在发麻。

  “虞子深,你府上没有浴池吗非要在我这里泡?泡就算了,连鞋也不脱,外面别人吐的口水都被你踩到我洗澡水里了,明日你且自行给我把水换了再走,否则绝交!”

  虞望一瞬间感动得热泪盈眶:“……”

  这才是他的好兄弟!刚刚那个人是谁,不认识。

  “知道了知道了,会给你换的,衣服给我。”虞望湿淋淋地爬上来,死皮赖脸地往文慎身边蹭,却很小心地没有沾湿他的寝衣。

  “你先把身上的脱下来啊,小心又把衣服打湿了。”

  “你在这我……”

  虞望说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不对。他们是多少年的交情了,又都是男人,脱个衣服怎么了?小时候还光着屁股帮对方洗澡呢,现在脱个衣服害个屁的臊啊?

  “好吧。”虞望解开腰封,脱下湿透的外衣和内衫,文慎把干净衣服放在一旁,习惯性地拿起棉巾帮虞望擦身上的水,虞望一边打趣他一边挣扎着拿起衣服想要套上,文慎却盯着他右臂上密密麻麻的箭孔,眼眶倏地红了。

  “哎呀,好了好了,就是这样才不敢跟你说。”

  虞望急忙穿上衣服,不让文慎看他狰狞的伤痕。他从小最见不得文慎伤心,哪里想到自己一回来就惹他难过,要是知道他住一段时间就要走,文慎不知道要哭成什么样子。

  算了,暂且先不告诉他。

  “你跟我来。”虞望拉着文慎出去,故伎重施,爬到屋顶把自家亲娘珍藏的斗篷拿下来,披到文慎身上,“快点把头发擦干,小心伤寒。”

  文慎望了一眼透风的屋顶,这时候倒不嚷嚷着让虞望明日记得把屋顶补上了,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虞望看,眼神复杂得不正常。

  “我会修好的,别这么看着我了。”虞望双手合十,认输般地朝他低头,推着他往前走。

  “我又没想说这个。”

  “嗯?那你想说什么?”

  “……你没必要知道。”

  虞望不高兴了:“我怎么就没必要知道了?你以前有什么事都不会瞒着我的,现在怎么这样?”

  “哼,你不是也有事情瞒着我吗?”

  文慎披着他的斗篷,潮湿的乌发打湿了帽沿蓬松的绒领,不笑时眼眸像结了一层霜似的,目光触及,却总觉得隔了些什么。

  “我哪有。”虞望心虚地摸摸鼻子。

  “……”文慎扭头便走,不等他了。

  虞望自知理亏,也不逼问他刚才想说什么了,只顾着追上去跟在旁边,两人在府中小径并肩同行,深蓝的天穹中弯月如钩,明天想必是个晴朗的日子。

  “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从弘文馆回府有段路也这么黑,你第一次走的时候还害怕,是我背你回家的,你还记得吗?”

  文慎冷声:“不记得了。”

  “真的不记得了?”虞望凑近他,“那次路边蹿出一只猫,你吓得差点哭出来,闹着要回江南找柳姨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