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慎脸颊滚烫:“你烦不烦?就这点事你要念到我死是不是?”
“呸呸呸,什么死啊活的,天天把什么晦气话挂嘴边呢?”虞望捂住文慎的嘴巴,正色道,“以后不准再这么说。”
他说起以后,文慎脸上的热意便慢慢消退了。他打开虞望的手,加快了步伐,他知道虞望一定会跟上来,可是也仅限这些日子而已,虞望终究会回到塞北的,他没办法在京城久留,他不回去,飞虎营群龙无首,飞虎营众将都在京畿,皇帝怎么可能睡得好觉。
他又要抛下他。
他也还是无法开口挽留。
——
文慎的卧房不在主屋,而是在西厢,这边种了几棵梅子树,梅子熟时从窗边就能摘下梅子。屋里没有点灯,文慎推门进去,熟练地从灯盏旁拿起火折子,吹燃托盘中的灯油,将屋内陈设映得十分明亮。
“你这偌大的府邸,都没有几个小厮丫鬟吗?”虞望环视一圈,不自觉地皱起眉。房间里空落落的,除了一张床什么都没有,衣物规整地叠在床尾,床上跟没人睡过似的,一点褶皱都没有。
“你这些年就是这么过日子的?阿慎,你读书把脑袋读傻了?”
“这样过日子怎么了?你又管不着。”文慎故意拿话刺他,跟小孩子赌气没差,虞望拿他没辙,只好拿刚刚擦过身体的棉巾给他擦头发,文慎配合地转过身来,虞望解开斗篷的带子,将斗篷搭在床上。
“明天我就让陈叔过来,给你安排些在身边伺候的人,把你这房间弄好一些,多添置些物件。”
“别胡闹。陈叔是将军府的老人了,你让他来我这儿像什么话?那位知道了,还不知道要怎么忌惮你与我的关系。”文慎不答应,“而且我这儿什么都有,只是我嫌占地方,都让护卫搬到主屋了,我平时都在书房睡,也不怎么到西厢来的。”
虞望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我俩关系怎么了?他要是嫉妒就快点重新投胎去找自己的青梅竹马啊,再说了,他忌不忌惮关我屁事,我要是想造反,还用得着和你联手吗?还有你!天天睡书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娶了哪个悍妇把你赶出卧房了呢,怎么?是官府文书重要还是你自己的身体重要啊?你本来身体就不太好,你现在这是要闹哪样啊?你这样我怎么放心——”
文慎盯着他,眼睛瞪得跟猫一样。
“继续说啊,怎么不说了?”
虞望哽了哽,嘁了一声,悻悻地捉住棉巾一角,有一搭没一搭地给文慎轻擦发尾。
“虞子深,你要再讲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就趁早从我府上滚出去,我还不想死。”
虞望不服气地嘟囔:“有我在,没人能让你死。”
“不知天高地厚。”文慎轻声骂他。
“是是是,我不知天高地厚,我俩认识这么多年,你才发现啊?”虞望把他带到床边,压着他的肩让他坐下,一边给他擦头发一边念叨。
他很少穿浅色的衣服,在外征战灰头土脸都是小事,一不留神伤了残了血沾到衣服上不好洗,可如今他穿着文慎的寝衣,衣带懒懒地系着,水蓝色的绸料衬得他眉眼温和不少,和鞑子口中那可止小儿夜啼的怪物一点也不搭边了。
“这种话万万不可与旁人说。”文慎冷静下来,不忘叮嘱他,“再信赖的人也不行。”
“说得我好像能和别人说似的。”虞望屈起食指,轻轻在他额头弹了一下,“我又不傻!”
文慎一下又被惹毛了,一把扯掉头上的巾帕甩虞望脸上,虞望也不生气,挤着他上床,一边嚷嚷着“我错了我错了”一边揽着文慎的腰把人抱得死紧,可怜巴巴地祈求道:“给我腾个位置好不好?我好累啊,阿慎……连着赶了三天夜路,就是为了早点回来见你……”
“说得跟真的似的。”文慎信了他才有鬼,“要不是皇帝急召,你能回来吗?”
“……要是阿慎你说想我,我就一定能回来。”虞望盯着多年未见的好友,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梅子香,一股陌生的情绪在鼻腔酝酿着,导致说话闷闷的,简直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可是这些年你连一封信都没给我写过。”
文慎沉默良久,对上虞望那双黑漆漆的眼眸,心里酸涩得不像话。半晌过后,他闪躲般地闭上了眼,敷衍道:“睡了。”
“喂!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现在说也不晚啊,我俩什么关系,我又不是不原谅你!”虞望一会儿扯扯他的后领,一会儿捏捏他温热的脸,“喂……阿慎!”
第4章 为难
虞望知道自家青梅是个犟脾气,不爱说话的时候怎么烦他都没用,于是也不做无用功,愤愤地咬他一口也跟着睡了,他喝了酒,又赶了这么久的路,身体早就疲惫得不行,阖上眼就睡了,而且睡得极沉,甚至发出微微的鼾声,没有一点之前在外枕戈待旦的样子。
确认虞望睡熟了之后,文慎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眼眸色泽很浅,如同微微泛黄的琉璃,光线暗的时候瞳孔微微放大,专注的目光比漩涡还吸引人。
他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盯了虞望好久,仿佛第一天认识似的,半晌过后眼珠才艰涩地转了转,嘴唇抿得发白,脸颊上虞望留下的齿印却红得厉害。
他从寝衣的袖口小心翼翼地摸上去,指尖刚刚触及虞望右臂的疮疤,眉头就像永远舒展不开似的绞在一起。时至今日他依旧没有这个人回来了的实感,可是这个人再也无法挽弓的事实却烙印在他心口,怎么也挥之不去。
不多时,一道轻微短促的哨声打破静谧。文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虞望环在他后腰的胳膊挪开,给虞望掖了掖被角便悄声出了门,不知去往何方。片刻后,虞望睡眼惺忪地想搂紧一点怀里的人,却发现自己怀里只有一团空气。
文慎这一去,直到丑时才回,回来时发现床上没人,眼皮一跳,心道不好,正想把暗卫召出来询问,背后却突然压了个黑影过来,沉沉的,温暖而炙热。
“哪儿去了?整个府邸翻遍了都没找着你,背着我偷偷干嘛呢?”虞望困得要死,趴在他背上把他堵在门口,贴在他耳边抱怨,“都怪你,我一晚上没睡好。”
文慎受不了他这样毫无自觉的亲密,一边推他一边讽刺:“谁让你找我了?多大人了睡觉还要人哄吗?还要不要我给你找个奶妈?”
“文道衡。”虞望眼中的疲惫如有实质,沉沉地压下来,压得文慎说不出话。虞望鲜少这样叫他,每次这样叫都是生气或者发怒的前兆,虞望脾气很好,但也不总是那样好,偶尔,只是偶尔,他也能干出把文慎赶出家门的事来。
“解释。”他说,“我就想要个解释。解释什么都好。有那么难吗?”
“我没什么好解释的。”
“好……你狠。”
虞望放开他,一脚踹开门就要走,文慎连忙拦在门口:“有本事你就踹了我再走。”
虞望:“……”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文慎看着正经,实际上比他还不要脸,既要又要还要,仗着他舍不得,就这样耍赖皮。
“我有自己要做的事,不是不愿意告诉你,而是告诉你只会让你为难。”文慎沉默良久,还是只能这样说。
“我没让你解释这个。”
“啊?”
“我要你解释为什么八年一封信都不写给我!”虞望单手揪住面前这个薄情郎的衣襟,站在门槛上居高临下地凑近他,却被那双熟悉的桃花眼轻易击碎了理智,“你知道我这八年是怎么过来的吗?!你一点都不关心!明明这么久没见了,你连好好陪我睡一觉都做不到,恐怕哪天我死在外面了你也不会在意分毫!”
“虞子深!”
“我进军营第一天就跟别人说,说我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小青梅,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我还带着你的画像,行军打仗都挂在帐中,大家都以为我的小青梅在等我回家,临走时还祝贺我,只有我知道其实你根本就不在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