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雪(167)

2026-04-23

  他的视线凝于空中的某一处,停顿一会儿,又很快移开了。

  有菜贩见萧鸿雪目光偶然扫过自己的摊位,看准时机,当即就操着一口热情憨直的乡音招徕起萧鸿雪:

  “唉哟,这是谁家妹儿,咋长得这么乖哦——嬢嬢这里有今早刚从田头摘的菜叶,鲜得很,妹儿看买点回去炒菜不?”

  而一旁边敲着冰盏叫卖凉货的小贩听这菜贩连声夸赞萧鸿雪“长得乖(漂亮)”,接腔道:

  “我来看看有好乖嘛——吔,当真是个乖妹儿,又白又高,还这么瘦。妹儿,你吃冰货不?这天气,就是落了雨也怪热的,来点冰货凉快凉快。”

  浑然不知自己又一次被误认为姑娘了的萧鸿雪,虽听不大明白蜀腔那有些奇异的语调,但他看着他们淳朴的笑容,轻轻点头回应,一次又一次解开钱囊。

  其余商贩许是见这人钱多还好说话,也纷纷推销起了自己面前的货品。

  ……

  很快,萧鸿雪怀中堆满了零碎的各式小玩意儿。因为还要撑伞,两手拿不下,他便将那些物件堆在了身旁的窗台上。

  ——

  蜀郡的“集”每三日赶一场,而每月月初的头一个赶集日,则是燕乐门固定的下山采买的日子。

  杨惜头戴垂纱斗笠,亲自带着两个新入门的小弟子下山入城,边走边教授起他们采买经验。

  因为路途遥远,三人都起得很早,还没来得及吃早饭便匆匆背着背篓走上了山路。自从上大学以来就没吃过早饭的杨惜即便穿书了,这一习惯依然没有改变。

  杨惜正指着各式商铺介绍得起劲呢,转头见两个小弟子正齐齐地对冒着热气的包子铺咽口水,他笑了笑,去打包了两屉包子,将温热的纸袋递到他们俩手中,还一手一个,摸了摸他们的头。

  随着渐渐他们行至市集中央,人最多最热闹的地方,在人群推搡间,杨惜和身边的两个小弟子几乎瞬间就被冲散了。

  杨惜艰难地挣扎着回头,但他还没来得及仔细搜寻那两人的人影,就被人群挤着往前行去,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人的胸膛。

  “抱歉,我……”

  杨惜的脸被撞得生疼,他还没看清眼前这人的模样,便下意识忍着疼,先连声道歉。

  然而,被自己撞了的这人却一直没什么反应。

  杨惜怔了一下,目光自这人溅了些许泥水的衣袍袍角一路缓缓上移,在逐步看清他细薄的唇、高挺的鼻梁和纤长发红的眼尾后,心脏猛然震颤了几下,仿佛停止了跳动般,连带着呼吸也静止了一瞬。

  ……萧鸿雪。

  已阔别了一千多个日夜的,曾经最亲密的人,自己有时做梦梦见他,都舍不得醒过来,却也从不敢主动触碰,只敢小心翼翼地从酒肆闲谈中了解他近况的人,竟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再度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萧鸿雪现在比杨惜高出了一个头,他穿着一身月白纱袍,满头银色长发以一支素钗挽起。

  他眼神疏离淡漠,眉眼间有些说不出的阴郁,姿容浑若谪仙人般,美得摄人心魄。

  看着这张无比熟悉,与从前相比只有一些很微小的变化的脸,杨惜当场就懵了,直接愣在了原地,一时间,他失去了思考能力,大脑一片空白。

  杨惜竭力保持着冷静,靠着在心底一遍遍默念,自己现在的身体是自己在现世的模样,萧鸿雪是绝不可能认出自己来的的方式,给自己壮胆。

  这是从来都从容淡定的杨惜,头一次感到如此慌乱和无所适从,他想转身便跑,目光却始终无法从眼前这人身上离开。

  他实在是太久太久没见他了。

  杨惜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在梦以外的地方见到萧鸿雪,他和萧鸿雪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但现实往往就是这样,荒唐、离奇、横冲直撞,只需要一次街头相遇的巧合,便能将杨惜竭力压抑在心底的,如潮水般疯狂涌动着的思念情绪,轻易地全部唤起,再冷眼旁观他的失态。

  霎时间,杨惜心尖上仿佛突然涨起洪潮,汹涌着漫过天地,将他整个人挟裹吞没。

  两人对视的一瞬间,一切都仿佛静止了,周围来来往往的人杨惜都不再看得见,唯独眼前这张让他魂牵梦萦的脸,在他眸中愈发明晰。

  杨惜的两手不受控制地发着抖,他看了萧鸿雪许久许久,久到能明显感觉到萧鸿雪狐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后,他才勉强回过神,刚想往后退一步,却又被人群挤着,撞入了萧鸿雪的怀抱里。

  再度闻见萧鸿雪怀中那熟悉的浅淡香气,杨惜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拥抱他的冲动,在被萧鸿雪推开之前,便主动从萧鸿雪怀里旋了出来。

  “抱歉,这位公子,我不是故意的……赶集日人太多,没注意就撞到公子身上了。”

  杨惜为了避开萧鸿雪的视线,垂下头,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滴落,在他脚边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垂在斗笠下的帷纱随风轻轻晃荡着,杨惜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声音不发抖,尽可能平静地接着道,“……这位公子可有什么大碍?”

  萧鸿雪那双如含雪屑般清亮的眼睛先是漠然地扫了一眼杨惜,瞥见那熟悉的眼神和脸上神色后,顿了顿,也微微怔愣了一会儿。

  这人的五官非常陌生,但自己看着他时,总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萧鸿雪素来冷淡的语调不自觉柔软了几分,道,“没事……雨天小心行路。”

  “……好。”

  杨惜颔首,转过身,正准备离开时,萧鸿雪忽地伸出手,轻轻牵住了杨惜斗笠下的帷纱,语调有些迟疑,“你……”

  “我以前见过你吗?”

  听了萧鸿雪这话,杨惜愣了愣,眼泪几乎瞬间盈满了眼眶。

  五年不见,与爱人再次重逢,竟是对面不识。

  但是,这样就很好了,杨惜。

  上天终究是垂怜你的,让你又和他见了一面。

  可你不能再一次打扰他,改变他本该风光无限的人生轨迹。

  杨惜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心中的酸楚,用力地摇了摇头,声音中带着些微哭腔,“没有。”

  “我从来不曾见过像公子这样,生得天人之貌的人。”

  杨惜说罢,便缓步往前走去了。

  萧鸿雪怔了怔,松开手,目送他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那个人给他的感觉非常熟悉,眼神、神色、还有下意识的小动作,都好像哥哥……

  所以自己刚才难得恍了神,还举止失态,主动留了他一下。

  萧鸿雪静默了一会儿,旋即又自嘲地摇了摇头。

  自己估计真是想他想疯了,眼神和神色而已,天下人有千千万,难道仅凭这两样,便能笃定是一个人吗?

  而且,哥哥的尸体,是自己亲眼看见、确认过的。

  他现在睡在冰冷的陵寝之下,回不来了。

  萧鸿雪想到这里,纤白的指尖重重地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方才已经走远的杨惜此时身处一条小巷之中,脊背贴着满壁因为雨久生出青苔的砖石,望着檐下滴淌的落雨发怔。

  他方才强忍着,才没有去牵那个人的手。

  杨惜叹息一声,脊背倚着墙壁缓缓下滑,抱着自己的双膝蹲坐在了地上。

  许久后,杨惜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躲在远处悄悄看萧鸿雪。

  萧鸿雪不言不语地撑着伞,依旧站在原处,在周遭喧闹市集的映衬下,显得分外清雅出尘。

  只是,看他身形,明显瘦了好多。

  这几年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随后,杨惜的目光落在了正在巷口叫卖糖人、糕点的小姑娘身上。

  ……

  一晌后,萧鸿雪正望着落雨发呆时,一个梳着辫子,眼睛黑亮的小姑娘抱着油纸包,笑意盈盈地靠近他,将怀中的纸包一递,“哥哥,你长得真好看,嘞个,送你的!”

  “……谢谢。”

  萧鸿雪回过神,看着眼前小姑娘微微发红的双颊,俯下身接过纸包,唇边扬起了浅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