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小姑娘哼着歌谣,一蹦一跳地走开了。
她走到一处巷口时,停下了。
杨惜走上前,将银钱递到了小姑娘掌心,摸了摸她的发顶,道,“谢谢。”
小姑娘笑嘻嘻地晃了晃自己掌心里的银钱,有些疑惑地问道,“不客气,只是哥哥,你为啥子不直接买了去送他呀?”
“我……我不敢。”杨惜垂下眼,声音轻弱。
“哎呀,有啥子不敢的,他应该是你耍得好的朋友吧?又不是你没过门的婆娘,你咋愣个害羞。”
在蜀郡生活了五年,杨惜知道“婆娘”在蜀语中,是妻子、媳妇的意思。
杨惜听了小姑娘这话,有些忍俊不禁地勾了勾唇角。
……婆娘吗?
其实还真是。
他没有回答,同小姑娘挥手作别。
“糖人——又甜又脆的糖人——”
与杨惜道别后,小姑娘返回了巷口摊位处,继续叫卖。
雨还在下,但似乎小了些。市集上依旧热闹,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同淅沥的雨声一道,组成一段颇具生趣的市井回响。
——
杨惜和方才失散的两个小弟子汇合后,走上归途,他因为偶遇了萧鸿雪,心弦大乱,一路上都心不在焉。
待他们返回燕乐门总舵,已是午后。
三人刚行至大门口,便看见门中弟子似是与蜀郡官兵起了冲突,两拨人马正剑拔弩张。
秦瓒推着轮椅上的喻情,挡在大门前,身后跟着一众燕乐门弟子。
而与他们对峙着的一众官兵前面,站着一个极其苍白瘦削,身形异常高挑的华服青年。
即便还隔得很远,杨惜也一眼认出了,那是萧鸿雪。
萧鸿雪一手撑着纸伞,一手漫不经心地捻弄了一下戴在耳垂边的那枚灼目的、与他整个人气质有些格格不入的金珠链。
萧鸿雪见燕乐门众人面色不善,纷纷亮出了刀兵,他摩挲着腰间的剑柄,轻轻笑了一声:
“……你们是想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上?”
第112章 画像
燕乐门总舵作为一座经由机关师们精心设计的“隐世要塞”,入口除了正大门外,还借助山体、洞穴等自然地形,修筑了许多通往内城的密道。
杨惜见正大门处两方对峙、局势紧张,为了不引起注意,当即带着两个小弟子通过密道悄悄入城。
一晌后,杨惜悄无声息地站在燕乐门众人末尾,随手薅过来一个眼熟的弟子,蹙着眉问道,“这是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和官兵们剑拔弩张的?”
那人怔了一下,转脸过来,惊喜道,“首领?你……”
“嘘。”杨惜将一根手指竖在唇前,示意他低声些。
“首领,你可算回来了!”
这人连忙点头,压低了声音,他目光扫过面前的一众官兵,最后伸手指着为首的萧鸿雪道,“首领,那个大美人是京中来的亲王,好像是奉命来调查我们燕乐门的。”
“他刚到这里,不太清楚状况,那些平日就对我们颇有意见的蜀郡官兵又在一旁拱火,添油加醋地说我们是‘邪宗’,目无纲纪、聚众作乱,一直与朝廷作对。”
“他们还说如果不加以清剿,我们燕乐门就会像之前的赤衣盟一样,鼓动、煽点百姓,搅得天下大乱。”
“门中有弟子听了这话,当即气不打一处来,驳斥他们这是空口诬蔑。与官兵们争执间,门内有沉不住气的弟子先动了手,见了血……局势就变成这样了。”
“受伤的那个官兵当场抱着大美人的腿嗷嗷哭,说‘昭王殿下啊,下官们平日就是这样被这群山中恶徒打压欺辱的,他们仗着门派势大,横行乡里,掳掠百姓,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当时他满脸是血,异常惨烈,即便是那些先前不可信的话,现在也能让人信了三分。”
“大美人沉默了一会儿,掰开那个官兵扒在自己腿上的手,说‘既然如此,今日便将山中匪人悉数剿灭’。”
“那群平时怂得跟孙子一样的官兵见有人给他们撑腰,纷纷出言挑衅,骂得可难听了,门内弟子们实在忍不了,抄了家伙,连一向最镇定冷静的喻先生和小秦也生气了,没有阻拦……然后,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你怎么一口一个大美人?”
听罢这弟子的解释,杨惜依旧平静,只是注意力完全落在了他嘴中那出现频率颇高的“大美人”上,语调听不出情绪。
这人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回道,“嘿嘿,首领,我活了二十几年了,还从没见过长得这么漂亮的人……原来男人也能这么漂亮?”
他一边说着,眸光不自觉朝站在一众官兵前的萧鸿雪看去。
萧鸿雪一头银发若霜雪垂落,身着一袭素白长裳,缀纱袍袖随风轻摆时,恍如空中流霰般。
萧鸿雪手中泛着寒芒的长剑照映着他昳丽的眉眼,整个人仿若从仙山阆苑而来的谪仙般,无端叫人想起夜雪照琼枝的幽美景象。
“喻先生也很美,但我还是更喜欢这个大美人的长相,不愧是皇族血脉啊,我以后的媳妇儿要是长这样,我肯定一秒都舍不得和她分开,天天搂着她亲热,和她生很多小孩……”
这人托着下颔,轻声感叹了一句。
杨惜听他这么说,没有回话,只伸出手来,重重地敲了下这人的额头。
“嘶——首领你敲我做什么?”
杨惜没理他,径直掠过身前的人群,行至最前方。
方才萧鸿雪那句异常自信从容的话一出口,在场的燕乐门弟子们都有些愣住了,面面相觑着。这话由别人来说是过分狂妄,由昭王殿下来说可不是。
魏后之乱时,他亲率兵马阻击败走的豳州军,致使他们无一逃脱;突厥虎视眈眈,欲挥师南下之时,亦是他提剑亲征,三年之久便将突厥部族驱往冰河东岸五十余里,再不敢渡河。
然而,即使是这样,原本一直抿唇不语,站在喻情身后的秦瓒仍接过了身边人递来的机关匣“千机”,主动朝已经拔剑出鞘的萧鸿雪迎了上去。
萧鸿雪帝谥为“燕武”,剑法如神,自不必说;秦瓒在原书中位列“云台十将”,极擅机关弓弩之术,不过十五岁的年纪,便将极难催动的机关匣“千机”操使得出神入化,令城中机关师们皆叹服。
出于对这两人实力绝对的信任,杨惜没有立即出声制止,而是安静地观起战来,指尖轻轻摩挲着自己左手袖内的弓弩。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专注地望着场上的两人。
相较于萧鸿雪的漫不经心,秦瓒显得紧张、认真了许多,他将脊背绷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能清晰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他对面的萧鸿雪手中那柄莹若霜雪的长剑,泛着凛然寒光,剑尖一滴雨水正缓缓滑向地面。
“嗒。”
雨珠坠地的刹那,萧鸿雪动了。
剑锋割裂空气时,发出了细碎清脆的鸣响,秦瓒甚至闻到了剑身上淬着的铁腥气。
秦瓒猛地侧身,萧鸿雪的剑刃擦着他鬓角掠过,削落了几缕发丝。
没有思考的余地,秦瓒右手五指如同抚琴般,在一尺见方的机关匣表面急掠而过。乌黑的檀木匣子发出机括咬合的“咔哒”声,顶部突然裂开几道细缝。
“咻咻咻——”
匣中钢针激射而出,在空中划出几道亮银色的轨迹。
萧鸿雪手腕一抖,将长剑横在身前,旋腕挥动,很快,“叮叮叮”的脆响连成一片,针雨被尽数弹飞,坠到地上。
秦瓒看着萧鸿雪依旧轻松平静的神色,心头一紧。
他知道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强敌、劲敌,不敢怠慢,手指在匣底一拨,三枚铁蒺藜从机关匣侧面的孔洞内呼啸而出,想要封住萧鸿雪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