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雪(199)

2026-04-23

  我咬着牙,在师兄那些报平安的字眼末尾,添上了一句,“滚回来。”

  萧鸿雪果然赶回来了,当他满怀期待地推门走进,只看见因为过于痛苦,所以失去了一切记忆,变成了痴傻的师兄,一句话也说不出。

  四十三岁的杨惜,其实就是四十三岁的萧鸿雪。

  四十三岁的杨惜以牺牲自我的方式,让四十三岁的萧鸿雪得以成为另一个自己。

  那个时候,师兄已经忘记如何用双腿行走,近乎瘫痪,牙齿和头发都掉了很多,终日攥着那只我折给他的草蛐蛐,一坐就是一天。

  他不再有任何情绪波澜,好像已经完全听不见旁人说话,也彻底失去言语能力了。

  但当他再度与萧鸿雪对视,便呜呜啊啊地叫喊起来,躲进屋内将门锁死,任萧鸿雪怎么劝哄,也不肯出来。

  “别逼他了。”我恶狠狠地瞪着萧鸿雪。

  “如果我师兄从来没有遇见过你,就好了。”

  “你知不知道,”我深吸一口气,顿了顿,极力压抑住落泪的冲动,“你知不知道你把他害成了什么样子?”

  “算我求求你,你别害他了,你放过他,好不好?”

  “你不是很厉害吗,为什么花了这么多年都没能复仇,没能把他救出来?”

  “我……”萧鸿雪难得有些说不上话,发白的指节嵌进掌心,划出了深深的血痕。

  其实凉州与京城之间山遥水阔,新帝背后的世家势力更是盘根错节,一夕之间难以轻易剪除。

  同时,凉州诸人时时被朝中监视,金蝉脱壳的萧鸿雪要小心避人眼目,行动极其困难,每天歇息两三个时辰,练兵布政,这些苦楚,萧鸿雪有很多理由可说,最后却只回答了一句,“对不起,我……”

  “废物。”

  “你这个废物!”

  “萧鸿雪,我恨死你了!恨你抢走了我师兄,恨师兄肯为了你做到这种地步,却不肯为了我好好活。”

  “如果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绝对绝对,不会让他代你受虏的。”

  “滚。”我瞪着萧鸿雪,声音气得发颤。

  萧鸿雪一动不动。

  “我让你滚!”

  压抑多年的悲怒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我伸出手,用力将萧鸿雪搡出门外。

  然后,我走到师兄所在的那间房屋前,敲了敲门,但是半天都无人响应。

  我的眼皮忽然跳起来,觉得心慌和不安,像是产生了某种预感似的,我拔出腰间的剑,将门划开,视线刚往里一探,便看见——

  师兄僵紫的脸上带着笑,颈上系着一条白绫,尸体就那样挂在房梁上,随风轻轻晃荡着。

 

 

第132章 昔年雪(199)(五)

  我错了。

  我原以为,萧鸿雪会是师兄最后的那根救命稻草,却不成想,他会成为催师兄自尽的那根上吊绳。

  失去所有记忆,无知无觉、浑浑噩噩地活了六年的师兄,在再度与爱人重逢的时刻,因为自己最不堪最狼狈的模样被爱人尽收眼底,猛然惊醒,于强烈的耻辱、羞愤和痛苦情绪之中,选择了自尽。

  他害怕被萧鸿雪嫌弃,更害怕被萧鸿雪可怜,所以用尽最后的力气,给了自己一点体面。

  “好蠢啊……”我轻声喃喃。

  不知道是在说师兄,还是在说我自己。

  头脑一阵昏眩,耳边传来尖锐的鸣响,眼前突然发黑,除了梁上那点在风中飘摇的模糊的白影,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我手脚发软,手中的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整个人向后倒去,在快要重重摔倒在地的时候,有人自背后轻轻托住了我。

  萧鸿雪。

  萧鸿雪随风飘扬的银色发丝沙沙地、轻轻地扫过我的脸颔,将我扶坐起后,他转头朝屋内看去。

  “别过去……”我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急得伸出手,生生拽住了他的头发,想将他留在原地。

  萧鸿雪转过脸,看了我一眼,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叫我看不清情绪。

  我仰脸与萧鸿雪对视,方才一直没有仔细看过他,我这才发现,萧鸿雪的眉梢眼角,也俱是疲惫憔悴的神色。

  他轻轻推开了我拽他头发的手,继续朝屋内走去。

  萧鸿雪走到门边的那一瞬间,看清屋内景象后,脚步明显顿了一下,没有很大的情绪反应,接着平静地,缓慢地往里边走。

  他在师兄的尸体前,停住了脚步,仰头看着那具尸体,沉默了许久许久,没有任何反应。

  我忽然听见萧鸿雪很轻很轻地叹息了一声,轻得让我觉得仿佛只是幻觉般。

  我正为他这过分平静冷漠的反应感到惊异时,眼前倏然闪过一道寒光,剑声铮鸣,紧接着是利器切入皮肉的,裂纸一样的声音——

  萧鸿雪毫不犹豫地拔出自己腰间的长剑,横在自己颈前,自刎了。

  鲜血瞬间将墙壁溅得很斑驳。

  望着墙壁上绽开的巨大血斑和倒在师兄尸体前的萧鸿雪,我一时间呆愣得忘记了呼吸与眨眼,静默了许久,我听见我的喉间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又一阵锐利的尖啸。

  这个时候,我的身体和意识仿佛是分离开的,身体在尖叫,意识却只是平静恍惚地想着,咦,原来是我在叫吗?

  身体依然比意识先一步反应,我挣扎着站起身,朝那道倒在血泊里的雪色影子狂奔而去……

  /

  萧鸿雪救回来了。

  只是他颈上留下了一道极其狰狞可怖的长疤,如同一条扼紧他脖颈,勒入他皮肉的绳索。

  萧鸿雪醒来后,发现自己没能死成,什么话都没说,漂亮的眼眸再无生气,只是空洞地凝望着空气中的某一点。

  “真难看。”我一边给萧鸿雪喂药,一边嫌弃地瞥着他颈上的伤痕。

  萧鸿雪抿了抿自己发白的嘴唇,垂下眼,很轻地对我说,“对不起。”

  有温热的液体一颗一颗地砸在我手背上,我愣住了,低头一看,是眼泪。

  “都是我的错。”

  萧鸿雪声音哽咽,一边不停地道歉,一边扬起手,机械地重复着扇自己耳光的动作,力道大得将自己雪白的脸颊生生扇得青紫肿胀,扇出了血。

  “是我不好,我是废物。”

  见萧鸿雪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依然在毫无痛觉似的打自己,嘴中不停喃喃着都是我的错,我是废物,我的鼻头忽然一酸。

  我讨厌萧鸿雪,我恨死他了,但在这一刻,我竟觉得,天地间,好像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

  鬼使神差地,我轻轻伸出胳臂,抱了他一下。

  ……

  后来,师兄的尸体被新帝下令埋在陵寝旁的一处野坟之中,没有立碑。

  我和萧鸿雪一道,给师兄立了块碑。

  那日阴雨连绵,萧鸿雪用剑清理着坟旁的野草藤蔓,摆放清酒贡品,点燃线香和纸钱。

  而我从头至尾都只是坐在那块碑前,恶狠狠地嚼着从贡品盘碟里捞起的白糕,望着石碑后那座瘦瘦的坟包,一阵出神。

  曾经那么意气风发的一个人啊……死了,就变成这么一个小小的,孤单的坟包。

  我看着一直蹲在地上烧纸的萧鸿雪,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师兄以前承诺我说,会好好照顾我一辈子的。”

  “骗子。”

  “我最讨厌骗子了。”

  说着说着,突然又想掉眼泪,我一边嚼着没味的白糕,一边抽噎,“我恨死你了,杨惜。”

  但恨来恨去,其实也只是恨师兄你不够在意我,恨你为什么可以为了萧鸿雪去死,却不能为了我活着?

  可也是因为知道你对我好,所以我才更贪心,更任性,想要你对我更好一点。

  不恨了,我不恨了,我想你了。

  我的指尖轻轻抚挲过碑上的“义王”两字,触及的石料很有些冰手,我恍惚地想着,真可怜啊……

  因为不能前功尽弃,所以连碑上都不能镌出师兄的真名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