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雪(200)

2026-04-23

  什么都是假的,脸,名字,身份。

  惟有痛苦是真的。

  这个人,就像一粒渺小的埃土,被风吹挟到世间来,吃了那么多苦,最后又被风裹卷而去,轻飘飘的,什么都没留下,就像不曾来过。

  萧鸿雪看着纸钱在炭盆中烧尽后,抬起脸,认真地看着我说,“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阿惜没有做到的事情,我来替他做,好好照顾你。”

  “……妹妹。”他喊出这句称呼的语调很轻很轻,极其郑重,带有一种小心翼翼地靠近的意味。

  我听了这话,轻轻哼笑了一声,“好恶心的称呼,真当自己是我家寡嫂了?”

  “我师兄还没娶你进门呢,看给你得意的。”

  “我看见你的脸就犯恶心,滚远点吧。”

  萧鸿雪沉默了许久,朝我点了点头,“……保重。”

  “凉州那边,差不多了,我很快就会回来。”萧鸿雪将指掌攥握成拳,眼中燃着两簇明亮的、焰焰的火花。

  我只是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淡漠地目送他上马离开,没有特意起身相送。

  后来的时日,新帝似乎察觉到了凉州的异动,察觉到了义王之死或有蹊跷。

  一日,我在师兄碑前和师兄说话时,被一直躲在暗处的,新帝派来的监国谒者抓了个正着。

  其实萧鸿雪来信提醒过我,要我千万小心,最好不要再去师兄坟前。

  但我不在乎了,我没那么想活下去。

  我想娘,想爹,也想师兄了。

  监国谒者见我来历不明,形迹可疑,对我严刑拷问,逼问我义王是否金蝉脱壳。

  我笑了。被打得皮开肉绽,浑身没有一块好肉了也只是笑,对天狂笑不止。

  “不知道啊,”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贱人!”

  那人勃然大怒,拽起我的头发,语气凶狠,“本官这便送你这个嘴硬的贱人上路!”

  “你想怎么死?白绫,用棉被活活捂死,还是牵机药?”

  “白绫吧。”我平静地回答着他的问题,语气就像回答今天想吃什么一样平淡轻松。

  选了白绫,因为我想知道被白绫活活勒死到底是何种感觉,师兄死得痛不痛。

  监国谒者便命人取来了白绫,套到我脖颈上。

  我觉得我应该是很恨萧鸿雪的,恨之入骨的那种恨,如果没有他,我和师兄绝不会是这样的下场吧?我想。

  但我受了那么重的刑,指甲被一枚枚拔掉,胸乳被火钎烫得凹下去,竟然真的到死都没有出卖他一句。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

  我这一辈子都是这么不明不白。

  ……

  好痛。

  迷迷糊糊中,我的耳朵听见了不甚明晰的落雪声。

  好像又下雪了。

  /

  几载苦心经营,萧鸿雪终于积蓄起了足以返京复仇的力量。

  他先派刺客毒杀“谢韫”,功成后,他当即携剑亲征,带着凉州军围京,于阵前亲手将谢韫的胞弟,当时已被封为柱国大将军的谢韬枭首。

  萧鸿雪复位后,正式昭告天下,改当年年号为贞明元年,在诏书中指斥谢韫“攘位”以及幽禁自己等种种失德罪行。

  他下旨抄了谢氏满门,夷其三族,在谢府门前垒起数米高的人头塔泄愤,还亲自前往皇陵将谢韫的尸首掘出,悬曝于城墙之上,以震慑其士族余党。

  一夕之间,朝代翻覆。

  无人知晓的真相是,起事前夜,萧鸿雪曾站在凉州城墙之上,于漫天风雪间凭栏远眺,血泪沾襟。

  他一手握着一份手下人偶然揭回的,柱国大将军谢韬张贴于凉州城内的寻子告示——据传谢韬的幼子谢藏璞生于凉州,于战乱中失散,身上佩有一枚玉玦,这些年间,谢氏全族上下一直在鼎力寻找那个孩子。

  而他另一只手,则握着宫中探子寄来的,当初负责监视义王在京郊的生活的监国谒者向新帝呈报的,一份审讯记录:

  “此女应是山中人氏,不知来历,常往义王坟前祭奠,行迹可疑。然其虽受刺鞭笞打、拔甲烙乳之刑,终未吐一言,后以白绫缢杀。”

  萧鸿雪将两张文书一齐扔下城墙,将手探进自己的襟口,拽出那枚玉玦来,他盯着那枚玉玦看了许久,然后拢合手指,亲手将它攥得粉碎。

  萧鸿雪摊开手心,将那堆染血的碎玉扬散于风雪间。

  最后,萧鸿雪转身向城下的军帐中走去,步履坚定决然,一次也没有回头。

 

 

第133章 昔年雪(200)(六)

  在完成复仇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时常梦见阿惜和明月的脸,然后猛地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头一阵冰凉。

  我开始不断回味我们相处的细枝末节,将记忆反反复复咀嚼到无味、苍白。

  我现在能想到的,所有关于他们的一切,从最初对视的那一眼,到日常谈话的腔调陈句,都伴着窒息的剧痛。

  明明我们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终于要迎来一个好的未来了,我夺回了皇位,我终于可以给他们这全天下最好的东西,但他们怎么可以就这样,抛下我走了呢?

  这样形影相吊地活久了,我忽然觉得心里很空。

  夜晚,我披着大氅走在宫道上,风过时白纱摇动,很快就停下,只有灯火不歇,照着地上扫洒留下的水与灰。

  我从廊头走到廊尾,即便身旁有许多人簇拥,也只能听见我一个人的脚步声,衣衫簌簌作响,动的只有衣服,不是人。

  我时常站在某处宫院里发呆。

  对于我这个能生生隐忍十三年再归来复仇,以极残暴可怕的方式屠杀谢氏和谢氏的亲族,至今还将谢韫的尸首挂在城墙之上的,喜怒无常的暴君,在旁侍奉的宫人们总是感到惶恐和不安的。

  所以,我发呆的时候,院子里没人敢说话。

  有时候我随便指着一些不太满意的陈设,说,拆了吧,身后那些总是在揣度圣意的宫人们便战战兢兢的,生怕我心情不好将他们砍了头,紧张得汗流浃背,齐刷刷跪下,跪满了一整个院子。

  我看着他们,只轻笑一声,便拢着两手走出去了。

  不怪他们怕我,有时候我自己都害怕自己,怎么能为了报仇眼都不眨地毒死自己的亲伯父,亲手杀死自己的亲爹,还为了震慑世家,将自己亲族上下全部屠戮殆尽?

  大概我就是一个这样冷血的人。

  我抬起头,望见一隙青天,城墙将天空框得四四方方的,没有云,没有太阳,只有一年四季都一成不变的,空荡。

  “真空啊,这人世间。”我想着。

  一日下朝后,我在御书房内批阅奏折的时候,身边的内侍忽然笑得有牙没眼的,对我说:

  “陛下,您知道吗?最近民间出了个戏本,名叫《紫薇降世》,大江南北的梨园都在唱。”

  “里头最有名的唱词是,‘恰皇天降下紫薇星,除妖灭怪得安宁’。”

  内侍哼唱了两句,接着对我道:

  “这戏本唱的正是陛下您啊!您是天命之人,于乱世倾颓、世衰人怨之际,横空出世,不仅中兴燕室,还在狼火不休的乱世之中开疆辟土、鞭及戎狄,开‘迩平之治’的盛世局面。”

  “民间百姓皆很感佩陛下恩德,纷纷歌颂陛下的伟业……”

  听见内侍这么说,我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没什么反应。

  三年的时间,够我做很多事情,夺回皇位后,我只用了三年便使突厥和北戎来朝称臣,不敢来犯。

  为了不被痛苦和对亡人的刻骨的思念吞没,我日日宵衣旰食,处政勤勉,在旁人眼里,或许我真是个伟大的人物,三年而已,便有如此政绩。

  但是,他们不曾想到,我也花了整整十三年的时间,才从京郊走出来——用了七年走到凉州,再用六年走回长安。

  这十三年,太长了,是我的阿惜的一生。

  从他邂逅我、认识我、和我相爱,再因我而死……十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