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沅头回遇见这种事,心里虽怕,但却止不住兴奋,进了南斋大门就抄起了门房处的烛台,准备大展身手一番。
两人循着声音跟去,一边走一边纳闷,这三步一个金玉摆件,五步一个紫檀雕饰,这贼人是眼瞎了不成?
又跟近了些,听得愈发清晰了,这贼似乎在翻书页。
“这贼难不成在找山长的前朝孤本?”裴沅朝沈延青做口型。
沈延青抿紧唇摇了摇头。
两人吹灭了灯笼,手里抄着烛台和条凳,蹑手蹑脚跟到门外。借着窗户溢出的微弱灯光,相互对视定了下头,便如霹雳一般冲了进去。
还未动手,两人看清贼人面目,吃了一惊。
竟是老熟人于辅庆。
第56章 现行
于辅庆面露惶悚, 双臂颤颤,不禁往后一退,“你们怎的在这儿!”
裴沅放下烛台, 似笑非笑, “这话该我们问你吧,于兄。”
于辅庆眼神游动, 背后的手悄悄将打开的抽屉推了回去。
裴沅死咬不放, 冷笑道:“月黑风高, 最易藏奸藏盗, 于兄,你说是不是?”
“莫名其妙!”于辅庆一甩双袖, 就要往外走。
“你就这样走了?”一双长臂拦住了于辅庆的去路。
于辅庆垂眸睨了一眼布袖,嗤笑一声,“他装腔作势也就罢了,沈延青,你算哪根葱?”裴家现在有位左都御史, 这裴沅轻易动不得,可这沈延青不过一介白丁,家里稍稍动动手指就能将他碾死, 这蠢货当真是不知轻重, 竟敢拦自己去路!
裴沅趁机快步绕到于辅庆身后, 还没来得及打开抽屉,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你们在这做甚!”
来者是个斋夫。
斋夫也不听三人辩解, 环顾四周一圈,将三人一齐押到了山长处,此时程翁刚走,几位讲郎留在山长的书斋, 还未曾离去。
斋夫在陆鸿召耳边说了一阵,陆鸿召眼尾的沟壑愈发深了。
“夜里不好好读书养性,到南斋去做什么?”陆鸿召冷冷看着垂首站立的三人,“辅庆,你最年长,你先说。”
于辅庆闻言,上前一步拱手回道:“回禀先生,学生方才路过南斋,见有灯烛未灭,怕烛火烧了书卷,所以进去吹灭灯烛,以防火患,至于沈裴两位贤弟为何去南斋,辅庆不甚知晓。”
沈延青:?
裴沅:??????
这人还真是张嘴就来,倒打一耙!
沈延青不得不佩服于辅庆这种癞皮狗心态和告歪状的本事,但经这鬼斧神工的话术一加工,他和裴沅倒有些说不清了。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不等山长问话,沈延青先行上前答道:“山长,学生晚间丢了一方绢帕,所以才与裴沅一起提灯寻找,寻到南斋门前时见有一人鬼鬼祟祟,提灯而入,怕是贼人入了书院,学生生性莽撞,来不及告知诸位师长,便与裴沅进了南斋,想要抓贼,没想到进去之后发现那提灯之人是于兄,我们也不知于兄在斋内,正想问他贼人的去向,斋夫便来了。”
话音刚落,陆鸿召和众讲郎面面相觑。
陆鸿召派小童唤来掌管南斋烛火的斋夫问话,斋夫一听南斋的灯烛没有灭尽,不可思议,忙跪地解释道:“小的深知南斋有名贵抄本,又看了十几年的灯烛,每日走前都要查看三遍,从未出过纰漏,今日也是查看了三遍才走了,怎会有残灯未灭,山长,小的冤枉啊。”
于辅庆闻言,面露薄怒:“大胆,难不成本公子还说谎不成?分明是你这刁奴的错!”
斋夫仰头一愣,然后看向陆鸿召幽幽说道:“山长,您是知道的,小的是家生子,掌管灯烛这事是做老了的,况且前几日府台大人才来过书院,那季课的考题就在南斋,小的每年这个时候都打起十二分精神,连一只虫都不放进南斋,生怕蛀了府台大人的墨宝,何况今日程大人又才开讲会,小的纵是想贪懒,也不会挑在这个节骨眼不是。”
此话一出,陆鸿召和众讲郎脸色剧变。
“敏一,你去南斋瞧瞧。”陆鸿召忙吩咐。陆敏一闻言,疾步去了南斋查看。
沈裴两人听了对视一眼,原来这于辅庆是为了季课试题。
于辅庆闻言色变,方才那不可一世的桀骜模样荡然无存。他望向跪在地上的斋夫,眼里全是怨毒。
斋夫能感受到头顶的目刀,但他却不怕,他们陆家最是讲理,自己又没犯错,何必背这口黑锅。
他权衡得清楚,今晚纵是再闹,也是他们书院的内务,若是因为今晚的纰漏影响了下月的季课,真捅了娄子,让府台大人追究起来,那才是真要命。
等了半晌,陆敏一回来,回禀说书阁确有翻动的痕迹,但翻的是以往的存卷,今年夏季季课试题的签子还是完整的。
李元梅冷笑道:“看来是有人想偷试题了。”他一开始就猜到了,如今临近季课,三个学生夜里不读书不睡觉,偏去无人的南斋晃荡,古人说夜里乱跑的除了奸人便是匪盗,果然如此。
于辅庆忙道:“李讲郎说得极是,依学生之见那灯火便是有人偷试卷带去的,那人见我来了慌不择路把灯丢下了。”他目光一转,心生一计,猛地看向沈裴两人,“裴沅、沈延青,想来是你们二人了。”
裴、沈:?
刚才沈延青递了眼色,裴沅因此忍了许久都没说话,现在见于辅庆颠倒是非,还想将脏水泼他们身上,哪里还忍得了,登时就骂道:“好个马尿沤过的舌头,明明是你在书阁乱翻被我和岸筠拿住了,如今却倒打一耙,你居心何在?”
“裴沅,你休要血口喷人。”于辅庆不甘示弱,“不要以为你们人多就占理,你说你们是来寻手帕,这样的瞎话编出来也不怕人笑话,何况什么手帕要黑天......”
沈延青闻言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深吸一口气露出浓重的委屈神态,打断道:“于兄请你莫要再说了,我们真是来寻手帕的。那手帕是内子所绣,很费了些心思,上次你不知道内子身份,说他...延青知道是误会一场,可这次延青决不许你再出口侮辱内子。”
沈延青这副敢怒不敢言的委屈模样,在众人看来就是被欺负了,陆鸿召等人经过这话一点也想起于辅庆三番两次因嫉妒打小报告,构陷沈延青,心里对于辅庆的怀疑愈发深了。
刘辽只是讲郎,这事本轮不到他说话,但身为书院最长者,这种事关德行,他忍不住说两句,“老夫课时常与你们说德行为本,举业为次,读书进益与否不重要,这德行却是不能有亏。圣人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现在承认为时不晚,莫要一错再错。”
刘辽这话是在给三人台阶下,好让山长从轻处置。毕竟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这三人都是风华正茂的少年郎,他还是心软了。
语落,三人却是一动不动。
局面僵住了,沈延青心想也就是现在没有技术,要是能验指纹,于辅庆你还能在这儿死鸭子嘴硬?
“品行不端者何谈读书,山长,将他们三人都逐出去!”
李元梅这话如平地惊雷,将人炸得筋麻骨酥。
陆鸿召捏着座椅扶手犯了难,一个是本家亲戚,世家公子;一个是皇妃族弟,权臣之后;若没有确凿证据,双方万不可得罪。
另一个虽是老尚书相公保举,但只是寒门白丁,要不就拿他息事宁人......
“山长,小的有一法子。”缄默许久的斋夫奔了出来。
陆鸿召拉回神思,急道:“快说!”
“那季课的试题都是写在熏了香的云纸上的,小的打小是个狗鼻子,只需一闻便能辨出。”斋夫抬头觑了三个学生一眼,“那偷题的翻找试题,定然摸了云纸,这会子又不曾洗过手,那香气定然还留存于手心。”
话音未落,垂首的三人脸色各不相同。
于辅庆悄悄将手背到身后磨蹭,裴沅眼尖瞧见了,立刻大声道:“于兄,你何故背着人蹭手?”